人群里,我一眼就看见了宋刚瘦瘦高高的身影,原来他没有休息。
此时正两手各端着一碗小米粥,朝同样一个也裹着绿色军大衣的女人走去。
这女人背对着我,领子竖起来,看不清面容,不过听声音想来应该就是他的老婆,崔燕。
“小心点,别烫着,每天最开心的就是这一顿啦!”接过宋刚端来的粥,女人发出感慨。
黄愣愣的小米粥表面浮着一层薄米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宋刚放下碗,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两人头对着头,在他们之间折叠的矮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小吃。
一屉还在冒着热气的小笼包,白雾氤氲;两个韭菜盒子煎得焦黄,盛在橘色的塑料盘子里;一碗滑嫩嫩的鸡蛋羹摆在正中间,里面放着两把小勺。
一根金黄酥脆的大油条,看着有两根普通油条并起来那么宽,叫卖的摊贩管这叫油炸“大馃子”。
还有两碟盛得冒出来堆成两座小丘似的咸菜,一碟是醋酸萝卜丝,另一碟是茴子白丝。
宋刚十分贴心地将油炸大馃子从中间撕开,在尾端裹上纸递过去,动作娴熟地像是重复了上千遍。
女的接过咬了一口,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这时,我已走近过去,看清了女人的面貌——就是崔燕,宋刚的老婆。
他俩也注意到了我,隔着马路,朝我招手。
打过招呼,我瞟了一眼他们桌上秀色可餐的食物,按照他们点的又乘以了四,加买十个茶叶蛋,八个肉馅大包子准备打包带回去。
“哇,买这么多,你俩吃得完吗?”女人露出吃惊的表情。
“我给老人和他孙子也带了~”话还没说完,宋刚就开口打断道:“他们进山去了。”
“进山了?”我有些吃惊,强压下声音朝宋刚看去。
这才十天的功夫,老人就和他的孙子又进山了,难道他们也遇到了急需要用钱的难处?!
“怎么这么快?他孙子的病好了吗?”我走过去询问。
“你先和老板说一声,让别再打包了!”宋刚提醒道。
回过神的我,赶忙制止住老板,致歉让把所买东西的数量减半。
老板低头把已经盛到餐盒里的粥,不满的倒回到锅里,嘟囔着,我则连连点头赔不是。
待重新交代过餐点的数量,宋刚从旁边拽了把小凳示意我坐下,又说道:
“你用针放毒的方法很正确,医院的医生说了,毒放得很及时,没有淤堵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人怎么样?”
“人没事,输了些液,吃过药,退烧后就好了。”
“哦……”我点头,随后叹了口气:“人没事就好,不过,也不该这么急就又进山了吧?!”
宋刚给崔燕夹了一筷子小菜到她的碗里,摇头也跟着叹气道:
“这次进山,他爷俩不为挖参,为的是要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我不解。
“就是那棵害人的树,这回他爷俩准备杀了那棵树,也为后头进山的人除了这祸患!”
“啊?杀树?是要把它砍了吗?”我嘟囔了一句,若有所思,脑中浮现出老人用那把磨得发亮的快当斧,一斧一斧砍树的场景。
“那倒不必那么费事,想杀一棵树很简单,只要把它的树皮从中削下来一圈。”说着,宋刚放下手里的筷子,伸出食指和中指在我面前比划了一下。
“只要两指宽,这树自然就活不成了!”宋刚语气笃定。
“老话讲了,‘人活脸,树活皮’,树的皮,就是专门给树乃至整个树冠输送营养的,只要把皮从中间截断,就相当于是把人的血管给切了,营养上不去,树自然就死了。”
正说着,宋刚抬眼瞥见对面,忽然哑了嗓。
随即沉默了一会,倏地叹出一口气,低下头自言自语道:“老话,呵,这世道,人活着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脸!”
和宋刚两口子分开,我提着打包好的早餐往回走,路上一路小跑,害怕凉了。
快步进门,前脚刚把早餐放下,没等我叫,观能就仿佛闻鸡起舞般,抽动着鼻子,喊着:“是肉包子吗?”
随即清醒过来“师兄,你把肉包子买回来啦?”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的惊喜,几分馋意,让我心头一热。
手忙脚乱,我俩将一个个袋子和餐盒打开摆在茶几上,分坐两头,吃了起来。
相互无言,此时的我们都感觉到饥饿。
饥肠辘辘的滋味是要自己体会的,人在饿极了的时候,嘴就不是用来说话的了,也不想说话。
大果子撕开泡在热粥里,鸡蛋一气儿全剥出来,一口一个,打包的小菜放在肉包子上配着吃。
急赤白脸将明面上的东西全部吃光,我和观能出了一脑门子的汗,躺在床上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坦与满足。
这种身体所需的口腹之欲最是难以克服,正应了民间那句俗语:人在饥饿的时候,只会有一个烦恼,而一旦吃饱,就会生出无数个烦恼。
诗里面说:“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衣食两般皆具足,又想娇容美貌妻”,一点不假,此刻我就又有些想林雨了!
赶紧摇了摇头,翻身坐起。
趁吃饱喝足休息的空档,我迅速将心思转移到人参售卖问题上。
既然老人和他孙子已经进山,那询问售卖去处与相跟着一搭售卖的想法便也随之破灭。
既然这样,事不宜迟,我该赶紧想别的办法将人参尽早出手为好,毕竟人参的存放问题也是一大难题。
虽然有原土和苔藓打成的“参包子”作为临时储藏手段,可谁能保证中间不产生变故呢。
做事情紧早不紧晚,刚才在早餐摊上由于人多,我没有问宋刚,他接触的来往挖参的人多,兴许也应该知道人参销路的问题。
想着一会等他回来,我再问一嘴,如果要是他知道,那么我就先按他说的办,如果要是他不知道,那么剩下给我和观能的选择,就只有联系五金铺老板留给我们名片上人的电话了。
想到这,我竖起耳朵,听外面院子里的动静,以防宋刚两口子回来,直接回屋休息,那样再去打扰人家就有些不妥了。
过不多时,我和观能轮换洗漱的功夫,我听到了院子里铁门被推开的声响。
随意擦掉脸上的水,我三步两步跑下楼。
原本以为铲了一夜煤的宋刚吃罢早饭要休息,没曾想,他和他老婆两个人从屋里拿出扩音喇叭,发动着车,竟然要出去揽生意。
生活不易啊!
趁着宋刚着车热车的间隙,我走过去询问有关人参售卖去处的问题。
得到的答案,是他也不清楚。
在他的印象里,“卖参”就好比“卖身”,都是偷着卖的,没人大张旗鼓地联系买主。
而且这些年他说白了,压根就没见过什么真正挖回来参的游客,再说就算是有挖到的,那多半也都是藏着掖着提防着,像老人初见我们时那样,紧张、小心,根本不可能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