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打定主意,我整个人便放松下来。
像一根绷久了的弦,终于被松开,瘫靠在沙发上,听着窗外“嚓啦、嚓啦”的铲煤声,等待着天亮。
夜色还很黑,浓稠且深沉,完全看不出即将就要天亮的意思。
要不是有了表这种计时工具,单凭用眼去看,很难判断出距离天亮还要多久。
似乎天不是慢慢亮的,而是在不经意间,一下就亮了。
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突然拉开了遮挡天地的幕布。
前一秒还是漆黑一片,下一秒整个世界就都充满了光,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种突兀的打开方式,会让人产生恍惚,仿佛黑夜从未来过,又或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想起寒假受邀和林雨一起去卢耀祖家,看过的那个日出。
那时的我们,裹着厚厚的棉衣,站在山峰上,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林雨轻轻“啊”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惊喜,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待朝阳完全升起来,刺目的光芒便无法再直视,她下意识伸手去遮挡,阳光穿过她纤细修长的指缝,覆盖在眼睛上。
让我一瞬间走了神,有种忍不住想要握住那只手,与之十指紧紧交扣的冲动。
天地间也在这一刹不经意中亮起,我所能捕捉到的,不过是太阳升起前短短一瞬,洒在大地、山川、树木、河流上的那抹金黄。
哦,对了,以前的人们都听鸡叫,来判断天明与起床时间,可是很可惜,这里并没有养鸡。
“唉~”
感觉又很久没有和林雨相见了,一日三秋!
黑夜白天,不过是一眨眼的过程,人生也是一样——一定要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
真的很想快点再见到她,明明分别了才没多久,但不知为什么却像是隔了经年。
翻出手机,我翻看着林雨的照片,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滑动,像是在触摸一段遥远的回忆。
很奇怪,想念为什么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是因为夜吗?还是因为静呢?
白天不想,难道是因为忘了?还是因为天亮着的缘故?
每个人都有太多的角色要扮演,静不下来,所以不便想,也来不及去想。
非得等到夜深了,一切喧嚣都退去了,世界只剩下自己的时候,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人和事才慢慢浮出水面,高高升起,让人无法不直视,不回忆。
心里莫名的感到一阵空虚,这种感觉很微妙,它不是悲伤,不是痛苦,不是喜悦,不是愤怒,不是所有这种直观的情绪。
它的出现,常常伴随着平静,极致的平静,平静到近乎于空洞的状态。
可以把一切都吸纳进去,也可以把一切都外放出来。
就像一间屋子里明明什么都不缺,而你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很多人爱把空虚和寂寞结合到一起,认为,只有寂寞了才会感到空虚,但我并不认同。
寂寞并不像空虚那样,它只是一种状态,一种身边没有人陪伴的状态。
它可以迅速地得到缓解,也有途径去缓解。
找朋友聊聊天,打一个电话,若没有朋友可找,自己听听音乐,看看书,甚至出门散散步,都能得到改善。
假如一个人的内心足够充实且强大,那么一个人也可以很热闹。
说白了,寂寞就像一层薄雾,都不需要阳光,只月光轻轻照射,便很快就散了。
但空虚,却不行。
空虚像一口深井,你越往里看,就越想要跳下去。
无论你投进去多少,都像是石沉大海,听不到一点回响。
有时候往往无法得到缓解,甚至还会陷在里面。
因为某个人,某件事,某个物;可即使你把这些人、事、物全都找出来,那种感觉也不会消失掉。
就像那个人不在你身边,却占据了你内心的一个位置,这个空出来的地方就成了空虚。
即使把诱因找到可也无法弥补,好像已经形成的,便永不会消失。
这还是有迹可循的,那些无端的,没来由的,像是情绪自然流动的,更加如同在黑暗中行走,不知往哪里,也不知为什么要走。
这种无助与迷茫,更加剧了空虚,无法用替代来缓解。
就像你无法用沙子来代替水,石头来代替面包,有些东西就是无法代替,无药可解的。
“啊~好刺眼啊!”站起身,我走到窗前。
天光亮起的那一刻,那种空虚的感觉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余波浅浅的覆盖在大脑皮层表面。
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我没有叫醒观能,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独自出去买早饭。
我准备把早饭买回来和观能在屋子里解决,这样他可以再多睡一会儿,不用大冷的天早起出去。
心里盘算着应该也给老人和他孙子忍冬带些早餐回来,顺便问问卖参的事。
至于为了表示感谢请他们吃饭,就放到中午,早餐肯定是不能用来请客的,显得很不正式和没诚意。
当然,这也得分情况,只是朋友、同学或其他比较近惯的人,那就无所谓了,但别人真给予你帮助,还是不应该以请吃早饭当做答谢。
匆匆下了楼,走出院门,途中没有看到宋刚。
想来,他铲了一夜的煤,应该是去休息了。
由于也没个问的人,不知道哪里有集中卖早点的地方,我只能独自向巷子外面走去,留意这个点哪有出摊比较早的餐店。
沿途一整条巷子的灯已全部熄灭,立着“按摩、洗剪吹”字样的灯箱,露出了灰败饱经风霜的破旧样子。
整个街道显得很是萧条,北风呼呼的由巷口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鼻涕乱流。
走在路中间,心里一阵后悔,想着应该再在屋里等一会儿的,现在出来肯定是太早了,哪有这么早就出来摆摊的,况且现在又这么的冷。
可没有办法,出都已经出来了,不想再打退堂鼓,走回头路。
继续抱着走走看看的心理,我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竖起衣领,继续朝巷口走去。
这时,一阵油炸食物的复合香气随着风,快速从我鼻尖掠过。
心里一阵窃喜,我加快了脚步,走出巷口的时候,眼前的景象令我惊得呆愣在原地,发出感叹:
“这儿的人都是这么早就起来吃早饭的吗?”
只见马路对面,七八家早餐摊,一个挨着一个,几乎不留空隙。
各种颜色的简易帐篷支棱着,路边的大铁锅里溜边溜沿地滚着奶白色的浓汤,冒出滚滚白烟。
旁边的火炉上,堆着高高的蒸笼,最上面一层打开的笼屉里,平铺着雪白暄软的肉包子与馒头。
菜包子、粘豆包、发糕也摞出几个来作为样式摆在上面。
滚烫的豆浆装在大保温桶里,铁板上煎着鸡蛋饼、手抓饼,油花滋滋蹦跳。
热油在大铁锅里翻滚,金黄酥脆的油条、油饼夹出来时发出“滋滋”的声响。
旁边摊位摆着一碗碗盛出的豆腐脑,上面浇上咸口的卤汁,撒虾皮香菜,还有浓稠的小米粥、黑米粥。
摊位上或坐或站或蹲或抽烟的大多都是女性,她们身上都裹着厚厚的绿色军大衣,大衣里是她们有些苍白与花掉妆容的脸。
头上是各色或真或假经过烫染处理的头发,垂下来,被嫌碍事的拨开,与厚重一色的军大衣,撞出一种古怪强烈的反差感。
每个人脸上都流露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倦意,纷纷打着哈欠,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