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部长，你的意思是，有些东西不该查？”
方明华摇了摇头：“我不是说不该查。我是说，查要查得稳，查得准，不能搞成一锅端。马建国该抓的抓，顾云鹤该查的查，但不能因为这两个人，把整个东阳的班子都拖下水。东阳需要一个稳定的过渡，需要一个平稳的交接。不能乱，一乱就什么都完了。”
李东沐沉默了几秒。方明华说的这些话，从道理上讲没有错。东阳的经济体量太大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确实不能乱。但他心里清楚，方明华说这些话的另一个目的，是为了自保。
“方部长，你说的这些，我同意。东阳不能乱，也不能因为查案子把经济搞垮了。”李东沐看着他，“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方部长。”
“你说。”
“方部长刚才说，马建国、刘志远、孙德明、李维民，都是在方部长任上提拔起来的。我想知道，方部长在提拔他们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们有问题？”
方明华的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变化很细微，但李东沐捕捉到了。他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
“李省长，干部选拔是一项复杂的工作。一个人在被提拔的时候，可能没有问题，但后来出了问题，这是常有的事。组织部门不可能预知一个人的未来。”
“方部长说得对。”李东沐点了点头，“但我听说，方部长和马建国私交甚密，逢年过节都有往来。方部长还和他一起去了几次新加坡。这些事，方部长能不能解释一下？”
方明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李东沐看了好几秒，嘴唇微微发抖。
李东沐知道，他这句话踩到了方明华的痛处。马建国在新加坡的账户，方明华和马建国一起去新加坡的事，这些信息是小周的U盘里没有的，是梁志远的交代材料里写的。
“东沐同志，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方明华的声音不再平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方部长，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在组织还没有正式找你谈话之前，有些问题，你自己先想清楚比较好。”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方明华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慌乱，慢慢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疲惫。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声音沙哑。
“东沐同志，你知道我为什么请您来吗？”
李东沐摇头。
方明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放在茶几上，推到李东沐面前。
“你看看这个。”
李东沐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打印的材料，标题写着“关于本人问题的说明”。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文字，密密麻麻，写了整整六页。
他快速扫了一遍——方明华在这些年里收受过的每一笔钱、每一件礼品、每一次宴请，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的末尾，写着四个字：“请求宽大。”
李东沐把材料放回信封，看着方明华。方明华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个在省委大院里永远腰板笔直、笑容得体的组织部长，此刻像一个被抽空了气的皮球。
“方部长，这个东西，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调查组？”
方明华抬起头，眼睛红了：“李省长，我不敢。我怕我交上去，他们就让我进去了。我写了这个东西，是想让你帮我转交。你是上面派来的人，你转交的东西，调查组会重视。”
“方部长，你写了这些东西，说明你知道自己有问题。那你应该主动去找调查组，而不是让我转交。”
方明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茶几上移到沙发上，又移到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用手遮了一下光。
“李省长，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怕调查组，我是怕方明华这个名字，和顾云鹤、马建国那些人绑在一起。我不想进监狱。我想留在这个位置上，哪怕降级使用，哪怕去一个闲职，只要能保住这条命就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清了。李东沐看着这个六十岁的老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方明华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他只是一个在官场里浸泡了几十年、慢慢被腐蚀掉的人。
他收过钱，帮人办过事，提拔过不该提拔的人。但他也做了很多实事，为东阳的干部队伍建设做过贡献。这样的人，该不该被一棍子打死？李东沐不知道。
“方部长，这个东西，我会帮你转交。但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调查组怎么处理，是组织的事。”
方明华点了点头，深深鞠了一躬：“李省长，谢谢你。”
李东沐站起身，拿着那个信封，走向门口。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方明华在身后叫住了他。
“李省长。”
李东沐回过头。
方明华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解脱，又像是绝望。
“顾天飞离境的事，你知道吗？”
李东沐心里一震：“知道。”
“他不是去躲风头的。他是去处理顾云鹤的那些账户的。那些账户里，有将近两个亿的资金。其中有一部分，是我的。”
方明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把这些都写在材料里了。第六页，倒数第三行。”
李东沐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信封，心里翻江倒海。
两个亿。
方明华一个人就拿了这么多。那些钱，是从高新区的土地上刮下来的，是从乐游科技那样的项目里洗出来的，是从那些在工地上搬砖的老人身上榨出来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暗红色的地毯把他的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孙建波不在电梯口，走廊里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