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李东沐准时出现在省委大院。
他走进大楼,坐电梯上到五楼。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孙建波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
“李省长,这边请。”
孙建波带着他穿过走廊,在一扇深棕色的门前停下来,敲了敲。
“进来。”
李东沐推门进去。方明华的办公室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
方明华的办公室比李东沐想象的大,也比他在省政府的那间办公室更讲究。
深棕色的实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方砚台和几支毛笔,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精装书,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窗户很大,正对着省委大院的中心花园,花园里的几棵银杏树叶子金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把把撑开的伞。
方明华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系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带。看到李东沐进来,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伸出双手。
“李省长,欢迎欢迎,请坐。”
李东沐和他握了握手。方明华的手干燥、温暖,握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李东沐注意到他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保养得像一双弹钢琴的手。
他指了指沙发,李东沐坐下来。方明华没有回到办公桌后面,而是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大理石面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泡好的。
“知道你喜欢喝茶,特意泡了一壶明前龙井。”
方明华拿起茶壶,给李东沐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清亮,一股淡淡的豆香飘散开来。
李东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此刻的心思不在茶上。方明华找他来,绝对不是为了喝茶。他放下茶杯,看着方明华,等着他开口。
方明华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在品味一杯好茶,又像是在拖延时间。他抬起头,看着李东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李省长,您来东阳快一个月了吧?”
“二十三天。”李东沐淡淡的说道。
“二十三天。”方明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
“二十三天,你做了很多人二十三年都做不了的事。”
李东沐没有说话。方明华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他不确定里面有没有别的意思。
“马建国的案子,查得好。”
方明华继续说,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在东阳经营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牵扯甚广。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盖子掀开,说明你有魄力,也有能力。”
李东沐看着他,心里在揣摩他每一句话背后的意图。方明华是省委组织部长,管干部的,马建国、刘志远、孙德明、李维民,都是在方明华任上提拔起来的。他现在说“查得好”,是在撇清关系,还是在试探?
“方部长过奖了。马建国的案子能查清楚,不是一个人的功劳。陈书记的支持,钱省长的配合,审计厅、公安厅的同志们的努力,还有调查组的介入,缺一不可。”
方明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一圈一圈的。
“李省长,我听说你在盛京的时候,见了一个人。”
李东沐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方部长说的是谁?”
“一个姓郑的老人。”
方明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退休的老记者,现在住在盛京。你在他家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回的宾馆。”
李东沐的心跳加速了。方明华知道老郑的事。他怎么知道的?是有人跟踪他,还是老郑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方部长的消息很灵通。”
方明华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李省长,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在打听你的行踪。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在盛京做的那些事,上面都知道了。包括你让老郑送出去的那份材料。”
李东沐沉默了一秒。方明华连材料的事都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上面有人,还是在调查组里有眼线?
“方部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明华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东沐,看着窗外花园里的银杏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李东沐同志,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跟你谈马建国,也不是要跟你谈顾云鹤。”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我要跟你谈的,是东阳的未来。”
李东沐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方明华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李东沐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你知道东阳这些年为什么能一直保持全国第一吗?”
方明华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不是因为人有多能干,也不是因为地理位置有多好。是因为东阳有一个稳定的班子,有一套成熟的机制。这套机制,运行了二十多年,虽然有一些问题,但它保证了东阳的经济一直在增长,保证了社会一直在稳定。”
他顿了顿,看着李东沐:“马建国的案子,顾云鹤的案子,挖出来的问题越多,对东阳班子的冲击就越大。你掀开了一个盖子,盖子下面的东西,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多、都要深。这些东西一旦全部暴露在阳光下,东阳的班子可能会垮掉一半。到那个时候,谁来保证东阳的经济发展?谁来保证东阳的社会稳定?”
李东沐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方明华在担心——或者说,他在警告——调查继续深入下去,可能会动摇东阳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