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气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但眼神很凝重。看到李东沐进来，他指了指椅子，没有说话。
李东沐坐下来。陈宏远把那沓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李东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写着“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他快速扫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文件的内容很简单——鉴于东阳省系列腐败案件的复杂性，决定派出联合调查组，对相关问题进行全面调查。
调查组组长由zjw副书记刘志宏担任。东阳省有关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调查。
文件最后一行字，李东沐看了两遍：“在调查期间，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预、阻挠调查工作，违者一律严肃处理。”
他把文件放下，看着陈宏远：“刘志宏，这个人怎么样？”
陈宏远靠在枕头上，想了想：“刘志宏，我和他同过班。这个人，铁面无私，六亲不认。他当副书记这些年，查过的省部级干部不下十个，没有一个能从他手里滑过去的。派他来，说明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那方明华的事——”
“方明华的事，刘志宏会查。”陈宏远打断他，“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查方明华，而是把东阳的经济稳住。调查组一进来，人心惶惶，很多工作可能会停摆。你是省长，经济工作是你的主责。不管上面怎么查，东阳的经济不能乱。”
李东沐点了点头。他知道陈宏远说得对。调查组来了，第一个受影响的就是干部队伍。
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会坐立不安，该签的字不敢签了，该拍板的事不敢拍了。经济工作最怕的就是这种状态——谁也不动，谁也不决策，所有的事情都悬在半空中。
“陈书记，我明白。但高新区的欠薪问题，不能拖。那些员工等了半年了。”
陈宏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欠薪的事，我已经让省财政厅先垫付一部分。乐游科技的那笔钱，能追回来多少算多少，追不回来的，省里先兜底。一百二十三个员工，四百六十多万，这个钱省里出得起。”
李东沐心里一暖。他没想到陈宏远已经安排好了这件事。
“陈书记，谢谢您。”
“别谢我。”陈宏远摆摆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是省委常委会集体讨论的。钱建民在会上也支持这个方案，说不能让老百姓等太久。”
李东沐一怔。钱建民。他没想到钱建民也会支持。
“钱建民在会上还说了一句话。”陈宏远看着李东沐。
“他说，‘李省长来东阳时间不长，但他做的事，比有些人十年做的都多。高新区的欠薪问题，不是他的责任，但他一直在扛。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李东沐低下头，鼻子有些酸。钱建民，那个他曾经怀疑过的人，那个马建国想推出去当替罪羊的人，在省委常委会上，替他说话了。
“陈书记，钱省长他——”
“他是个聪明人。”陈宏远笑了笑，“他知道风向变了。但他能说出那番话，也不全是因为风向变了。他是真的觉得，你做的是对的。”
从医院出来，李东沐没有回省政府，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高新区。他想去看看那些员工，想亲口告诉他们，工资的事有眉目了。
车子在高新区门口停下，李东沐下了车。门口没有人举牌子了，只有几个保安在岗亭里坐着聊天。他走到保安岗亭前，问了一句：“那些讨薪的人呢？”
保安认出了他，连忙站起来：“李省长，他们不来了。昨天下午，省里来人了，说让他们回家等着，工资下个月就能发一部分。他们就散了。”
李东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保安忽然叫住他：“李省长，那些人让我跟您说一句话。”
李东沐停下来，回过头。
“他们说，谢谢您。他们说，您是第一个把他们当人看的领导。”
李东沐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张建国的眼睛，想起那个年轻女人的眼泪，想起那个中年男人说起离婚时颤抖的声音。
他们等了半年，等来了一句话。这句话，不是他一个人说的，是很多人一起说的。
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缓缓驶离高新区，驶向东阳最繁华的市中心。窗外的阳光很烈，把整座城市照得通明。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金。
手机震动了。是赵铁军发来的短信：“照片和材料已经交给调查组了。刘组长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让李东沐同志放心，该查的一个都不会少。’”
李东沐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想起盛京那个老郑家的院子，想起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想起老郑说“等春天来了要发芽”。现在，冬天还没过去，但他已经能看到春天的影子了。
车子驶进省政府大院的时候，门口的警卫朝他敬了一个礼。他摇下车窗，朝警卫点了点头。阳光照在广场中央的旗杆上，国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红色的旗面在蓝天下格外鲜艳。
他下了车，快步走进大楼。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声交谈。看到他从电梯里出来，几个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事，朝他点了点头。他也朝他们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
推开办公室的门，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走过去，拿起来。
“李省长，省委组织部那边征求您的意见，方部长想在下午三点跟您沟通一些工作。”
李东沐握着电话，沉默了一秒。方明华要见他。在这个时候。
“好，正好我要去那边开会。”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方明华的办公室里，是不是还放着那张和顾云鹤的合影？那张照片，是不是还在原来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