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阳大酒店有个眼线,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钱建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还跟我说了一件事——今天早上,他亲眼看到方明华的秘书从酒店后门进去了。时间大概是六点半,调查组的人刚走没多久。”
李东沐心里一震。方明华的秘书去东阳大酒店,而且是调查组刚走之后,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他进去干什么?”
“不知道。后门没有监控,问不出来。”钱建民顿了顿说道。
“省长,方明华这个人,你要小心。他在东阳经营了这么多年,管干部管了这么多年,手里捏着多少人的升迁命脉,谁也不知道。马建国的事出来之后,他一直没表态,既不支持你,也不反对你。这种人,最危险。”
钱建民走后,李东沐坐在椅子上,把今天早上收到的信息一条一条理了一遍。
调查组清空马建国的长包房,调查组找刘建国问方明华的事,方明华的秘书在调查组走后出现在酒店后门。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像一条隐隐约约的线,指向一个方向——方明华,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东沐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他回到办公室,想眯一会儿,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怎么也睡不着。他索性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再走到窗前。
两点多,秘书敲门进来,说省公安厅的梁厅长来了,要见他。
梁厅长,梁志远,省公安厅一把手,和马建国关系不错的那位。
李东沐记得陈宏远说过,边控需要他签字。他也记得赵铁军说过,老梁和马建国走得很近。
“请他进来。”
梁志远五十多岁,身材魁梧,方脸,浓眉,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制服,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风。
他的表情很严肃,但李东沐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像一个公安厅长该有的样子。
“省长,打扰了。”梁志远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很直,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
“梁厅长,有什么事?”
梁志远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李东沐面前:“李省长,这个……我想请您转交给调查组。”
李东沐拿起信封,没有打开,看着梁志远:“这是什么?”
梁志远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的交代材料。我这些年和马建国的一些经济往来,我都写在上面了。还有一些我知道的,关于其他人的情况,也写在上面了。”
李东沐沉默了几秒。梁志远,省公安厅一把手,自己来找他,要他把交代材料转交给调查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梁志远知道调查组迟早会找到他,与其被动等,不如主动来。
“梁厅长,你为什么不自己交给调查组?”
梁志远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李省长,我不敢。我怕我前脚交上去,后脚就有人来找我。您在东阳虽然时间不长,但我知道您是个正直的人。这个东西交给您,您帮我转交,我放心。”
李东沐看着那个信封,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快速扫了一遍。第一页写的是梁志远和马建国的关系——两个人认识二十多年,梁志远能当上公安厅长,马建国在中间出了不少力。
作为回报,梁志远这些年帮马建国办了不少事——调监控、查人、压案子,大大小小十几件,每一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后面几页写的是其他人的情况。
李东沐翻到第三页,停住了。那一页的标题写着“关于方明华同志的几个情况”。
下面列着四五条,每一条都不长,但每一条都很具体——方明华在某年某月某日接受过某公司的宴请,方明华的某个亲属在某公司任职并领取高薪,方明华在某次干部选拔中违规操作。
李东沐把材料装回信封,放在桌上,看着梁志远:“梁厅长,这些东西,你都核实过了吗?”
梁志远点头:“每一件我都核实过。有些是我亲眼所见,有些是我经手办的,有些是我从可靠的渠道了解的。”
“李省长,我不是要整谁,我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我在公安系统干了三十年,临退休了,不想背着这些东西进棺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眼眶也红了。李东沐看着这个魁梧的汉子,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一个公安厅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敢待,跑到别人这里来求一个转交。
“梁厅长,东西我收下了。我会交给调查组。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来找我这件事,可能已经被别人知道了?”
梁志远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但我想赌一把。赌您能赢。”
他站起来,和李东沐握了握手,转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李东沐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下午四点,李东沐去医院看陈宏远。
病房里的窗帘拉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陈宏远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个 tray,tray 里是吃了一半的苹果和一杯水。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但眼睛下面还是青黑的。
“陈书记,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陈宏远指了指椅子,“坐。听说你今天见了不少人?”
李东沐坐下来,把梁志远的事说了一遍。陈宏远听完,沉默了很久,伸手拿起那块吃了一半的苹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梁志远这个人,我知道。他胆子不大,但也不小。他能来找你,说明他是真的怕了。”陈宏远把苹果放下,“方明华的事,你怎么看?”
李东沐想了想:“梁志远写的东西,可信度很高。每一条都很具体,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不像是编的。
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方明华的秘书今天早上去了东阳大酒店,就在调查组清空马建国长包房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