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宏远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确定?”
“钱建民说的。他在东阳大酒店有线人,应该可靠。”
陈宏远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的时候,目光变得很锐利:“方明华这个人,我在东阳这些年一直看不透。他表面上不站队,谁都不得罪,但谁都跟他关系不错。马建国出事之后,他既没有替马建国说话,也没有落井下石。这种中立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陈书记,您觉得他跟马建国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不好说。但有一件事我知道——方明华当组织部长这八年,东阳提拔的干部,有一半以上是本地派。马建国、刘志远、孙德明、李维民,都是在方明华任上提拔起来的。你说他没有关系,我不信。”
李东沐沉默了一会儿:“那下一步怎么办?”
陈宏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犹豫。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东沐同志,我跟你说句实话。方明华的事,不是你能查的。他是副省级干部,要查也是zjw来查。你现在要做的,是把高新区的欠薪问题解决好,把东阳的经济工作抓好。其他的事,交给调查组。”
李东沐知道陈宏远说的是对的。但他心里那口气,还是咽不下去。方明华如果真有问题,那就是一个管干部的部长在拿干部选拔当生意做。
这些年被他提拔起来的那些人,有多少是凭真本事上来的,有多少是花了钱、托了关系的?没有人知道。
“陈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如果调查组找方明华谈话,我想在场。”
陈宏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摇了摇头:“不行。你现在的身份不合适。你是省长,他是组织部长,你们是同事。你在场,他很多话不会说。调查组也不会同意。”
李东沐沉默了。他知道陈宏远说得对。
“不过。”陈宏远话锋一转,“你可以做另一件事。方明华的秘书,那个今天早上去了东阳大酒店的人,你可以查一查。这个人级别低,查起来不敏感。把他查清楚了,方明华的事就水落石出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李东沐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和行人,脑子里想着陈宏远说的话。方明华的秘书,叫孙建波,三十出头,跟了方明华四年。
这个人很低调,平时在省委大院见到人都是点头微笑,从不和人走得太近,也从不和人起冲突。李东沐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匆匆而过,没说过几句话。
他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
“赵厅长,帮我查一个人。方明华的秘书,孙建波。要低调,不要打草惊蛇。”
赵铁军沉默了两秒:“李省长,这个人不好查。他是方明华的人,方明华是省委组织部长,查他的人,等于查方明华。”
“我知道。所以你小心一点。不要从正面查,从侧面查。他的家庭、他的社会关系、他的经济状况,慢慢摸。”
赵铁军犹豫了一下:“行。我试试。”
挂了电话,李东沐上了车,让司机把他送回省政府。车在路上慢慢开着,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东阳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街边的餐馆里坐满了人,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这座城市和昨天一样繁华,和前天一样喧嚣。但在这片繁华的背后,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发生。
回到办公室,李东沐打开灯,坐在桌前。桌上那摞文件还在,他翻了翻,拿起一份关于高新区欠薪问题的调查报告,仔细看了起来。
报告是省劳动监察总队写的,内容是乐游科技一百二十三名员工的欠薪情况。每个人的名字、身份证号、欠薪数额、入职时间、离职时间,都列得清清楚楚。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最后,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一百二十三个人,欠薪总额四千三百六十多万。最多的一个人被欠了二百二十万,是个做游戏主策划的,在公司干了两年多,老婆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公司倒了,一分钱没拿到。
最少的是个实习生,干了两个月,被欠了八千多块。八千多块,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那个实习生来说,可能是半年的房租、三个月的饭钱。
李东沐把报告合上,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尽快拿出追讨方案,本周内报我。”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梁志远的投案,方明华秘书的异常,陈宏远的警告,还有那份长长的欠薪名单。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线,缠在一起,拧成了一根越来越粗的绳子。
手机震动了。是赵铁军发来的短信:“孙建波的事,有了一点眉目。明天上午见面说。”
李东沐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东阳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海面上有几点渔火,一闪一闪的,像是星星掉进了海里。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那些渔火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孙建波的事,方明华的事,高新区的事,所有的事,都要一件一件地解决。他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知道,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不可能再回头了。
他转身回到桌前,关掉灯,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他走过一扇又一扇窗户,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关上,走廊消失在门缝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东沐就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了。他摸过手机一看,是赵铁军发来的短信:“八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
李东沐和赵铁军之间没有什么老地方,但这条短信的意思他明白——不要在办公室谈,找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他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