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传来敲门声。李东沐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他皱了皱眉,这个点还有谁来?“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刘建国。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
他进门没说话,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又停住了,看着李东沐。
“能抽吗?”
李东沐点了点头。刘建国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整个人靠在沙发上,吐出一大口烟雾。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李省长,调查组今天找我了。”他的声音沙哑,“问了我整整一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中午就歇了一个小时,吃了个盒饭。问的都是账本上的事,一笔一笔地问,一个人一个人地问。问到最后,我嗓子都哑了。”
李东沐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刘建国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又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问出什么了?”
刘建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们问了我一个名字。那个人不在马建国的账本上,也不在孙浩的材料里,更不在小周的U盘里。但他们问我了。”
李东沐心里一紧:“谁?”
“方明华。”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方明华,省委组织部长。那个在马建国出事之后,打电话给钱建民问“你对李东沐怎么看”的人。那个在中组部来人之后,催着李东沐去党校的人。那个陈宏远说“谁占上风他就站谁那边”的人。
“他们问了你什么?”
“问我方明华和马建国有没有经济往来。”刘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我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账本上没有方明华的名字,孙浩也没提过他,小周也没提过他。但我看得出来,调查组手里有东西。他们不是在问我,是在试探我。”
李东沐沉默了。方明华如果也被牵扯进来,那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省委组织部长,管干部的,这个位置如果出了问题,整个东阳的干部选拔体系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刘厅长,你还听到什么了?”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最终,他还是开口了:“调查组的人跟我说了一句话——‘刘建国同志,你提供的账本很关键,但不是全部。有些事情,账本是记不住的。’”他顿了顿,“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仔细想了想,他说的可能不是马建国,而是别人。账本记不住的,只能是比马建国级别更高的人。”
方明华是副省级。比马建国级别更高。
李东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刘建国又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咳嗽了两声。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像是很疲惫。
“李省长,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要打听什么。我就是想告诉您,阳州的天,真的要变了。”他站起身,“您保重。”
门关上了。刘建国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李东沐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刘建国最后那句话——阳州的天,真的要变了。
第二天一早,李东沐到了办公室,秘书送来一摞文件和几份报纸。他翻了翻,大多数都是常规的工作汇报,没什么特别。
但有一份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省委组织部的一份通知,关于近期干部调整的初步方案。他扫了一眼名单,几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上面:省发改委副主任、省国土厅副厅长、阳州市副市长。这些名字,和马建国账本上的名字高度重合。
他把文件放下,拿起电话拨了陈宏远的号码。响了几声,没人接。他又拨了陈宏远秘书小方的号码。
“方秘书,陈书记今天怎么样?”
“医生说还要再观察几天。陈书记早上醒了一次,吃了点粥,又睡着了。李省长,您有什么事吗?”
李东沐犹豫了一下:“没什么大事。让他好好休息。等他醒了,你跟他说一声,我下午去看他。”
挂了电话,李东沐站起身,走到窗前。今天阳州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货轮慢慢驶过,拉出长长的白色尾迹。这座城市的早晨总是这样,宁静、美好,像是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李东沐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在紧张地打电话,有人在匆忙地整理材料,有人在焦虑地等待消息。调查组进驻阳州已经三天了,三天里,被带走谈话的干部一个接一个。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没回来。回来的那些人脸色都不好看,没回来的那些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十点多,钱建民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李东沐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快,表情也比平时严肃。
“李省长,有个情况要跟你说一下。”钱建民没坐,站在办公桌前,声音急促,“今天早上,阳州大酒店那个长包房,被人清空了。”
李东沐心里一沉:“马建国那个套间?”
“对。今天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去了两辆车,搬了半个多小时。把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搬走了,连床单都换了新的。”钱建民压低声音,“酒店的服务员说,来的人出示了证件,说是调查组的。”
李东沐皱眉。调查组的人去清空马建国的长包房,这是正常程序,不奇怪。但为什么要选在凌晨五点多?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神秘?
“钱省长,你怎么看?”
钱建民摇了摇头:“不好说。也许是调查组不想打草惊蛇,也许是怕有人提前动手清理东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调查组手里掌握了比我们更多的线索。他们知道那个套间里有什么,所以才会去清。”
“你从哪得到的消息?”李东沐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