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窗半掩,漏进细碎天光,落在古朴书案之上。
案上井然有致,左为古墨静砚,沉敛黝黑,藏文道底蕴;中为素白宣纸,平铺如雪,不染一尘。
顾墨提笔许久,却迟迟落不下去。
笔悬在纸上,离纸面不过半寸。
笔尖上蘸满了墨,墨汁饱满欲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光。
手指修长而有力,握笔的姿势无可挑剔,这是当初德宫上学时,老夫子亲手纠正过的,一笔一划,皆有法度。
笔在颤。
但那不是笔在颤,而是握笔的手在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而是乱。
心乱了。
顾墨闭上眼,脑海中翻涌的依旧是罗酆山巅的画面。
白泽的背影,阴天子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那句话:“你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做什么?
师姐要做什么?
顾墨不知道具体。
但他知道,这件事一定很大,大到连阴天子这等存在,都要再三确认,大到白泽要用决绝与告别的语气,来拖他带话。
回去吧。
回去吧。
顾墨照做了,因为如今的他,只能如此,他帮不上,帮不上……
想到此处。
顾墨猛的睁开眼,一切画面尽数消失。
纸还是那张纸,白得刺眼。
笔还是那支笔,墨汁依旧饱满。
但他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是想记下九幽之行?
还是只是想写一个字,一个能让他心静下来的字?
笔悬着。
墨汁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从笔尖滴落,落在宣纸上,“啪”的一声,很轻,却如同惊雷。那墨点在纸上慢慢洇开,化作一团不规则的墨渍,像一朵黑色的花,又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哎。”
一声重重的叹息,顾墨知晓今天自己是写不出什么东西了。
轻轻将这张被墨水浸染的宣纸抽走,顾墨又拿了一张新的铺上,而后提笔写道:“道家浩然正气诀: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求,皆受其所困;万物皆为我所用,而非我所属。”
“君子使物,不为物所使;大道至简,无欲则刚;无为则无所不为。”
圣贤真言朗朗,古圣道义森严。
此一段话出,天地异象抖生。
先是一阵风。
不是从窗外吹进来的夜风,而是从书铺内部生出的、无根无源的风。
那风起初很轻,轻得如同有人在耳畔轻轻吐息;随即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吹得桌案上的宣纸哗啦作响,吹得烛火剧烈摇动,将满室光影搅成一片混沌。
而后是光。
那光不是从烛火来的,而是从那两行字上发出的。
墨迹在发光,起初只是一层淡淡的荧光,如同月光落在雪地上;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盛,金光与紫气交织在一起,从纸面上喷薄而出,将整间二楼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是声。
那声音不知从何处来,似是远在天边,又似近在耳畔。是诵读声,是千千万万个人的诵读声,有老人,有少年,有士子,有农夫……甚至有道人 ,那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