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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那天,许兮若是被雷声叫醒的。

第一声春雷来得比往年都早。天还没亮透,闷闷的雷声从后山滚过来,像有人推着一盘石磨在云里走。许兮若睁开眼,看见窗纸被映得一亮,接着又是一暗。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气。她翻身坐起来,听见高槿之那边也有响动。

她披上衣服走到廊下时,高槿之已经坐在草垫上了。他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一碗水,正望着院子。雨还没下,可天低得很,后山的轮廓完全隐在灰白的云里,什么都看不真切。风把廊下挂的艾草吹得打旋,有一片干叶子落下来,正好落在高槿之的膝头。他捡起来,捏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风里。

“惊蛰了。”他说。

许兮若在他旁边坐下来。她发现高槿之今天的眼睛比往常亮些,像被雷声洗过似的。她没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听风一阵一阵地刮过瓦檐。过了一会儿,雨终于下来了。先是稀疏的几滴,砸在院子里干裂的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圆印子。接着就密了,斜斜地织成一片,把院子、柴堆、廊檐都裹进去。许兮若看着雨,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刚来时的第一场雨。那时候她站在廊下,觉得这院子又空又冷,雨声像是在提醒她——你是一个人。可现在雨还是那场雨,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她却觉得挤了。雨声里有了别的东西——灶间有火种,梁上有药材,院子里有柴堆,廊下坐着一个人。她不是一个人了。

“惊蛰要打雷。打了雷,地里的虫子就醒了。”高槿之慢慢地说,“虫子醒了,吃虫子的鸟就回来了。鸟回来了,山里就活了。”

许兮若听着,觉得这话像是在说别人,又像是在说自己。她没接话,只把披着的衣服裹紧了些。风从南边来,可还是凉的。高槿之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别出门。惊蛰的雨,寒气重。”

许兮若点点头。她本来也没打算出门。前几天翻的那块菜地刚整好,她今天想把萝卜籽种下去。惊蛰下雨,正好种。她站起来去灶间,经过高槿之身边时,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药味。她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开口。

灶间的火种还埋在灰里,比平时暗了些。许兮若拨开灰,添了松针和细柴,吹了几口,火苗就起来了。她把水壶坐上去,又抓了一把米,切了半个红薯,一并丢进锅里熬粥。粥滚起来的时候,高槿之从廊下进来了。他站在灶间门口,看着锅里的白气,说:“多熬一会儿。今天凉。”

许兮若说:“知道。”她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更旺了。高槿之没有走,就靠在门框上看她。许兮若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低头搅粥。搅着搅着,她听见高槿之说:“你昨天写的字,我看了。”

许兮若的手停了一下。她昨天在灯下抄药方,抄到很晚。她以为高槿之已经睡了。她写的是高槿之这几个月教她的那些东西——哪味药走哪条经,哪味药要炒,哪味药要生用,哪味药要配着别的药才不伤人。她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写错了,涂了好几个墨疙瘩。她以为高槿之不会看。她说:“写得不好。好多都是错的。”

高槿之说:“错的地方我改了。你回头看看。”

许兮若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她走进高槿之的屋子,看见自己那本册子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支炭笔。她翻开来,看见高槿之在她的错字旁边用蝇头小楷改了,改得工工整整,像刻上去的。有些地方还加了批注,写着“此药春采为佳”或是“根与叶不可同用”。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高槿之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字:药有君臣佐使。君一臣二,臣三佐五。你如今认得的,已够做半个医了。

许兮若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又堵了。她合上册子,回到灶间。高槿之已经坐在桌边了,正端着粥碗等她。许兮若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她眼眶发酸。她说:“我认得的不够。差得远。”

高槿之说:“慢慢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甘草和黄芪都分不清。”

许兮若抬头看他。高槿之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可她知道他在安慰她。她低头继续喝粥,把碗里的红薯都喝了。喝完粥,她去菜地。雨已经小了许多,只剩细细的雨丝在风里飘。许兮若蹲在地头,把萝卜籽一粒一粒摁进土里。土是湿的,摁下去就是一个坑。她摁完一垄,站起来看。高槿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了,隔着雨看她。许兮若朝他挥了挥手。高槿之没动,可她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在笑。

种完萝卜,许兮若把锄头放回原处。她路过高槿之的窗下时,听见里面有翻书的声音。她停了一下,没有进去。她知道高槿之在做什么。他在给她找方子。那些他年轻时记下来的、已经不太用得着的方子。他要把它们都翻出来,教给她。许兮若站了一会儿,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她忽然想起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高槿之不在了,她该怎么办?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把它摁回去了。她不允许自己想这个。可她知道,高槿之在想。他一直在想。他教她认药、教她挖药、教她留根、教她削楔子,都是在想这件事。他要把她教会了,才放心。

许兮若回到灶间,把火重新拨旺。她烧了一锅水,把昨天挖的溪荠拿出来,挑了几棵根最白的,洗净了,放进锅里。又加了两片姜,一小撮干紫苏。水滚起来的时候,药味就出来了——溪荠的涩,姜的辛,紫苏的香,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可让人安心。她盛了一碗,端到高槿之屋里。高槿之正伏在桌上写字,抬头看她。许兮若把碗放下,说:“趁热喝。治咳嗽。”

高槿之看了看碗里的汤,又看了看许兮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咽下去。他说:“溪荠放多了。下次少放两根。”

许兮若说:“记住了。”

她转身要走,高槿之叫住她。他说:“你坐下。我跟你说说惊蛰。”

许兮若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高槿之把碗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从哪儿说起。过了一会儿,他说:“惊蛰是虫子醒的日子。可你别光看虫子。你要看虫子醒了之后,谁先来吃它。”

许兮若说:“鸟。”

高槿之摇摇头:“先来的不是鸟。是蛇。蛇在洞里睡了一冬,惊蛰一到,它就醒了。它比鸟醒得早。它醒了,就去找虫子。虫子还没完全醒,它就吃那些半醒的。等鸟来的时候,蛇已经吃饱了。”

许兮若听着,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她问:“那蛇吃完了呢?”

高槿之说:“蛇吃完了,鸟就来了。鸟吃虫子,也吃蛇。可蛇已经藏起来了。所以惊蛰之后,山里最先忙起来的不是采药的,是蛇。你要记住——惊蛰过后半个月,别往深草里踩。你认得的那些药,溪边、石缝、背阴坡,够你用了。别贪。”

许兮若点点头。她忽然明白高槿之今天为什么不让她出门了。他不是怕她淋雨。他是怕她踩到蛇。

高槿之又说:“惊蛰之后,百草发芽。可你要分清哪些是草,哪些是药。草长得快,药长得慢。草把地占了,药就长不起来。所以你挖药的时候,要是看见药旁边长了草,要把草拔掉。别心软。你留着草,药就没了。”

许兮若说:“我记住了。”

高槿之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回去歇着吧。今天不用做什么了。听听雨。”

许兮若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高槿之又伏在桌上写字了。他的背有些弯,可握笔的手很稳。许兮若把门轻轻带上,回到自己屋里。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雨又大了些,砸在瓦上,密密匝匝的。她忽然想起高槿之刚才说的——蛇。她在山里见过蛇,远远地见过。一条青色的蛇,盘在石头上晒太阳。她当时吓得不敢动,是高槿之把她拉走的。高槿之当时说:“你不惹它,它不惹你。”她现在想起来,觉得高槿之说得对。可她也知道,蛇和药,有时候长在同一个地方。你要挖药,就得学会跟蛇打交道。她不急。她可以慢慢学。

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天反而亮了些,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透出淡淡的橘红色。许兮若从屋里出来,看见高槿之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她也仰头看。那道缝慢慢宽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雨后的光特别干净,把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柴堆上的草席、廊下的艾草、菜地里刚种的萝卜籽、梁上挂的药材。许兮若忽然觉得,这院子像是被重新画过一遍。所有的东西都新鲜了。

高槿之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他说:“明天要是晴,去后山走走吧。惊蛰过了,山里的药都醒了。”

许兮若说:“好。”

她转身回屋时,看见院墙根的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蹲下来看,是一只褐色的虫子,甲壳上带着两道红纹,正慢慢从土里拱出来。它的翅膀还是湿的,皱巴巴地贴在背上。许兮若没碰它。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她知道明天早上,这只虫子的翅膀就干了。它会飞走。飞到山里去。山里的药也会醒。她明天要早起。她要把药篓准备好,把铲子磨快。她要跟高槿之进山。这一次,她要走在他前面。她要先看见那些药。她要叫出它们的名字。

夜里,许兮若躺在床上,听着后山的松涛。这次的涛声跟从前都不一样。它不再是干涩的、翻书一样的哗啦声。它是湿的、沉的,像有人在山谷里倒了一整条溪水。许兮若闭上眼睛,觉得自己也听见了虫子在土里翻身的声音。很轻,很密。她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她想象出来的。可她知道,明天早上,山里的草会更高,药会更多。高槿之会走在前面,竹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她会跟在后面,看路边的草,看石缝里的芽。她会认出那些高槿之教过她的药。她会挖几棵,留几棵。她会在心里记下那些高槿之没说出口的话。她会等。不急,不催。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雨已经完全停了,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淡淡的,像水。她想起高槿之那天在溪边说的一句话——“乌藤醒了。”她现在觉得,自己也醒了。冬天的时候,她像是在土里埋着,什么都不敢动。现在惊蛰过了,雷打了,雨下了。她也从土里拱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可她知道她会长。一天一天地长。像乌藤的芽,像溪荠的根,像萝卜的叶子。慢慢地,稳稳地,往有光的地方长。

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后山的半坡上。坡上全是新绿,草芽、药芽、树芽,密密地铺了一层。高槿之站在她前面,用竹杖指着一丛紫红色的嫩芽说:“芍药。再过半个月,就能认了。”许兮若蹲下来看。那芽尖上沾着露水,在阳光底下亮亮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芽是软的,凉的。像婴儿的嘴唇。她站起来,往更高的地方走。风从南边来,暖的。她听见身后有竹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稳的。她没有回头。她知道高槿之在。她走在前面,可她知道他在后面看着。她放心地往前走。前面还有好多药。好多芽。好多日子。

第二天早上,许兮若是被鸟叫醒的。鸟叫声比平时多,也比平时亮。她睁开眼,看见窗纸上映着金黄的晨光。她翻身起来,推开窗。外面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院子里,高槿之已经坐在廊下了。他换了出门的衣裳,竹杖靠在身边,竹篓放在脚边。他正抬头看屋檐——那儿有一只燕子,正衔着一根草茎,在檐角下筑巢。

许兮若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灶间。她拿了两个红薯,又灌了一壶水。想了想,又抓了一把干薄荷塞进荷包。薄荷能提神,也能防蛇。她把东西都装好,出来时高槿之已经站起来了。他把竹杖点在地上,试了试,然后回头看了许兮若一眼。

“走吧。”他说。

许兮若跟上去。这次她走在高槿之左边,比他慢半步。她看得见他的侧脸,也看得见前面的路。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泥路上,交叠在一起。许兮若低头看了一眼影子,没说话。她抬起头,看见后山已经全绿了。绿得发亮,绿得发嫩。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土的腥气、草的青气、花的甜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东西。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惊蛰之后的、万物生长的力气。她也有。她把它吸进肺里,收在肚子里。然后她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高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