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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落了雨。许兮若听见雨脚踩在瓦片上,细密得像谁在远处筛豆子。她醒了一回,又睡过去,再醒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雨还在下,但小了许多,只剩檐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翻身起来,先去灶间看了看。灶膛里的火种还埋在灰里,温温的。她拨开灰,添了两根细柴,火苗就起来了。水壶坐上去,一会儿就开始响边。许兮若趁这工夫去廊下收昨天晾的药材。竹匾上那层野薄荷已经干透了,叶子一碰就碎,发出沙沙的响。她把薄荷收进陶罐,又看见旁边那扎水杨梅根。根已经干得透了,皮皱起来,颜色更深,像老树皮。许兮若凑近闻了闻,涩味还在,可淡了许多,多了一股土腥气。

高槿之今天起得也早。许兮若听见他屋里有动静,接着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没出来,只看着院子里的雨。雨丝斜斜地织着,把后山的轮廓都洇模糊了。高槿之看了一会儿,说:“春雨贵如油。”

许兮若回头看他:“你醒了。水开了,泡碗姜茶?”

高槿之点点头。许兮若去灶间切了三片姜,又从窗台上取了一小撮干紫苏,一同丢进碗里,滚水一冲,姜味和紫苏味就冲上来。高槿之接过去,双手捧着碗,手指在碗壁上慢慢摩挲。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

“今天还去溪边?”他问。

许兮若想了想:“雨停了就去。我想看看那根乌藤。最后一片叶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高槿之没接话,只把碗里的姜片捞出来吃了。他嚼得很慢,像在嚼什么别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才说:“春天要来了。藤要发芽。你去了也是白去。”

“那就不去。”许兮若说,“我去看看溪荠。你上回说根是白的,像细线。我想挖一棵。”

高槿之“嗯”了一声。他走到廊下,在草垫上坐下来。雨天的光很柔,从廊檐下漫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细纹都照清楚了。许兮若发现他鬓角又添了几根白的。从前她没注意过,也许是没敢仔细看。现在她敢看了。她看见高槿之的眉毛里也夹了一两根白的,像黑布上落了霜。

中午雨停了。天还是阴着,云层很薄,透出灰白的光。许兮若拿上竹篓和小铲,又揣了一块干粮。高槿之在院子里翻晒那些被雨打湿的柴。许兮若走过他身边时,他说:“溪边石头滑。别往水里踩。”

许兮若应了一声。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高槿之正弯着腰,把草席重新盖回柴堆上。他的动作和那天早晨她看见的一模一样——先把草席抖开,再压实四角,最后搬石头压住。可今天他没有搬石头。他直起腰,朝许兮若这边看过来。隔得远,许兮若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转过身,走了。

路上果然滑。泥路被雨泡软了,踩上去就陷下去一块。草鞋底沾了厚厚的泥,走几步就要在石头上蹭一蹭。许兮若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那些前几天还枯着的草茬子,有几处已经冒出了极小的绿芽,针尖似的,贴着地面。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认出来是什么。也许是野蒜,也许是别的。她没挖,只把地方记下了。

溪水比上次涨了些,浑了,不像冬天那样清得发冷。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往下游走。许兮若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对岸那根乌藤还在。光秃秃的藤条上什么都没有了。最后那片叶子落了。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以为会难过,可实际上她只觉得——落了就落了。藤还在。藤还会再长。

她沿着自己这边的岸往上游走。这次没走多远,就在一处背阴的石壁下面看见了溪荠。叶子贴着湿土长,细长细长的,比柳叶还窄。有几朵小蓝花开了,花瓣薄得透光,像用指甲油点上去的。许兮若蹲下来,用铲子从旁边挖下去。土很松,一铲就起来了。根果然白,细得像线,一根一根缠在一起。她抖掉泥,对着光看。根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有细细的纹路,像银丝。

许兮若把溪荠放进竹篓,又在旁边找到了一丛。她挖了两棵,留了根,把土重新埋好。高槿之教过她——挖药要留根,来年还能长。她做这些时很小心,动作也稳,不像从前那样毛躁了。那时候她跟高槿之进山,看见什么都想拔,高槿之就按住她的手说“留一留”。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留一留,是给山留的,也是给自己留的。

正挖着,她听见溪水对面有声音。极轻的,像什么东西在土里拱。许兮若抬起头,看见对岸的乌藤根部,有一小块土鼓起来了。她定睛看了好一会儿,土块慢慢裂开,钻出一个尖尖的、白绿色的芽头。芽头上还沾着泥,弯着腰,像刚睡醒的人伸懒腰。许兮若屏住呼吸。那芽头慢慢直起来,顶开旁边的枯叶,露出底下嫩得发亮的茎。是乌藤的新芽。

许兮若没有过溪。她只是站在自己这边看着。隔着一条溪水,她看见那个芽头在风里轻轻晃了晃。风是南边来的,暖的。许兮若忽然想起高槿之昨天的话——“春天要来了。”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天气。现在她明白了。春天要来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挡不住。乌藤知道,溪荠知道,溪边的石头知道。连她自己也知道。

回去的路上,许兮若走得快了些。她心里像揣了一团温温的火,不烫,但一直亮着。她路过那丛野蔷薇时,看见枯枝上冒出了暗红色的芽苞,硬硬的,像缩紧的拳头。她路过一片背阴坡时,看见腐叶底下钻出了几朵灰白色的蘑菇,伞还没打开。她没采。她想起高槿之说过“不认的别碰”。她现在认得的蘑菇只有两种,都是能吃的。其余的她都不碰。

走到院子门口时,她闻到了一股烟火气。不是烧柴的烟,是烧叶子的烟,带着艾草的苦。许兮若推门进去,看见高槿之在院子中间拢了一堆小火。火不大,但烟很直,在阴天里升上去,融进灰白的云里。高槿之蹲在火堆旁边,把一捧艾草一点一点地放进去。火苗舔着艾叶,发出噼啪的轻响。

“熏完了屋子,又来熏院子?”许兮若放下竹篓。

高槿之没抬头:“熏一熏好。春天虫子多。艾烟能把虫子赶远些。”

许兮若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她把竹篓里的溪荠拿出来给他看。高槿之接过去,看了看根,又闻了闻叶子,点点头:“是溪荠。根是好东西。收好。”

“它治什么?”许兮若问。

高槿之把溪荠递还给她:“治咳嗽。跟别的药搭着用。单用也行,就是慢。”

许兮若把溪荠用旧布包好,挂在梁上。她回来时,高槿之已经把火灭了,用土盖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明天要是天晴,我跟你一起去溪边。”

许兮若愣了一下。高槿之已经很久没说过要跟她一起出门了。入冬以来,他几乎一直待在院子里,最远只走到廊下。许兮若看着他,想问他身子撑不撑得住,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只是说:“好。那今晚你早点睡。”

高槿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夜里许兮若躺在自己的床上,听见后山的松涛又响起来了。这次的风比前几夜都大,但暖,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气。她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她在想明天的事。想溪边的路,想高槿之走在那条路上会是什么样。她已经习惯了独自走那条路,习惯了看什么记什么,回来再说给他听。现在他要亲自去了。她忽然觉得有点不一样。像是一直在描红的人,突然要写自己的字了。

第二天天果然晴了。太阳出来得早,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许兮若把早饭做了,又灌了水壶,准备了两个红薯。高槿之从屋里出来时,换了一双新草鞋,裤腿扎得利利索索的。他背了一个小竹篓,手里拄着那根竹杖。许兮若看见他把竹杖在地上点了点,试了试稳不稳。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许兮若走在后面,看着高槿之的背影。他走得比从前慢了,步子也小。但他的腰还是直的,竹杖点在地上的声音很稳,一下一下,像在数路。许兮若跟在他后面,忽然想起第一次跟他上山时,她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高槿之在前面走得飞快,头都不回。那时候她觉得他像一只山羊,在山路上跑得跟平地一样。现在他慢了。可慢也有慢的好。她能跟上了。她甚至能边走边看路边的景。

到溪边时,高槿之站在岸上,看着水。溪水比昨天又涨了些,浑得更厉害了。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今年水来得早。”

许兮若站在他旁边。她看见对岸的乌藤上,那个芽头已经展开了一片小叶子。叶子是淡绿的,还没完全舒开,皱巴巴的,像刚出生的孩子的手。高槿之也看见了。他点点头,说:“乌藤醒了。”

许兮若说:“我昨天来的时候,刚冒芽。”

高槿之没再说话。他沿着岸往上游走,许兮若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有时候看石缝,有时候看土坡,有时候抬头看树。许兮若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可她没问。她知道高槿之看东西跟她看东西不一样。她看的是“是什么”,高槿之看的是“为什么”。

走到昨天许兮若挖溪荠的地方,高槿之蹲下来。他看了看那两丛溪荠留下的坑,用手把旁边的土拨回去。许兮若说:“我留了根。”

“嗯。”高槿之说,“你留了。可你挖的时候,铲子斜了。伤了旁边的须根。你看——”他用手指拨开土,露出几根断了的白根,“这些断了。不影响它活,可它今年开花要少。”

许兮若蹲下来看。她昨天没注意。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可高槿之的眼睛比她细。她没说话,只把那几根断根埋回去,用土压好。

高槿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溪水拐弯的地方,他停下来。弯道内侧那片泥沙地上,长出了密密的一层新绿。都是些矮小的草芽,有的才冒出尖,有的已经展开了两片叶。高槿之弯下腰,从里面掐了一根。他放在手心揉碎了,递给许兮若。

许兮若凑近闻。有一股辛味,冲鼻子,但不是薄荷那种凉。她说不上来。高槿之说:“野葱。能发汗。你冬天熬汤的时候放两根,治着凉。”

许兮若把那点碎叶放在舌尖上尝了尝。辣,带一点甜。她点点头:“记住了。”

高槿之继续走。他走到溪水最深的那段岸边,停下来看着对岸。许兮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岸是一片乱石滩,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石头缝里有几丛矮灌木,叶子还是枯的,可枝头已经鼓了芽。高槿之看了一会儿,说:“从前那边有棵老桑树。后来发水,冲走了。”

许兮若说:“你跟我说过。你说桑葚甜。”

高槿之“嗯”了一声。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用竹杖点了点地上的一块石头。许兮若走过去看。石头旁边的土里,冒出了一小丛紫色的芽,蜷着,像攥紧的小拳头。高槿之说:“芍药。野的。再过半个月,就能认了。”

许兮若蹲下来看。那芽尖上沾着露水,在阳光底下亮亮的。她想伸手摸,又缩回来。高槿之看见了,说:“摸一下没事。别掐。”

许兮若就轻轻碰了碰。芽是软的,凉凉的,像婴儿的嘴唇。她站起来,心里觉得涨涨的。说不上为什么。

两个人沿着溪岸慢慢走回去。走到那丛野蔷薇旁边时,高槿之停下来。他看了看那些暗红的芽苞说话,伸手折了一根枝条。枝条上。全是刺,可他不她想怕。他用指甲掐破,了一个芽苞,里面也许是白的,黏黏的。他凑近闻了闻,说:“蔷薇的芽,能入药。你记着。”

许兮若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她没带炭笔,可她觉得自己不会忘。她现在记东西比以前牢了。高槿之说的话,她听一遍就能记住。有时候她甚至觉得,高槿之还没说出口的话,她也能猜到。可她不说。她只是跟着他走。

回到院子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高槿之把竹篓放下,坐在廊下歇气。他脸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红,不是那种病态的红,是走热了的红。许兮若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接过去,喝了大半碗,剩下的浇在脚边的土里。

许兮若说:“你累了。”

高槿之说:“累了好。累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许兮若没接话。她把今天挖的野葱和溪荠分开收好。野葱挂在灶间门口,溪荠放进竹笥。她做完这些,坐到高槿之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院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移过去。太阳从西边的树梢上滑下去,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檐下的艾草被晚风吹得晃来晃去。

高槿之忽然说:“你今天在溪边,看乌藤的时候,笑了。”

许兮若说:“我没觉得。”

“你笑了。”高槿之说,“你自己不知道。我看见了。”

许兮若没再她是笑了。她看见那片新叶的时候,心里确实是松的。像什么东西终于放下来了。可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东西——等乌藤最后一片叶子落掉,等新叶子长出来。等一个完整的轮回。她现在等到了。

高槿之又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等过。等一棵树开花。等了三年,没开。第四年,我走了。后来听说,那棵树第五年开了满树的花。我错过了。”

许兮若问:“你后悔吗?”

高槿之摇摇头:“不后悔。我要是等着,就不会去别的地方。不去别的地方,就不会遇见你。”

许兮若愣住了。她看着高槿之的侧脸。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像山里的沟。他的眼睛是看着前方的,看的是院子外面的远山。许兮若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她没说话。她只是把身子往高槿之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两层棉袄,可她还是觉得暖。

那天晚上,许兮若在灯下抄书。她把高槿之今天说的都写下来——野葱发汗,芍药芽紫,蔷薇芽入药。写完了,她又翻到那页空白的。她想了想,画了一幅小画:一条溪,两岸石头,对岸一根藤,藤上两片叶子。一片是刚落下的,画成暗红色,飘在水面上;一片是新长的,嫩绿,还皱巴巴的。画的下面,她写了一行字:同一条藤上,落的落了,长的长了。落的不碍长的。长的不忘落的。

写完,她把笔搁下。高槿之已经睡了,屋里传来他匀匀的呼吸声。许兮若把书合上,用布包好。她没有马上躺下。她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夜里的风是暖的,从南边来。后山的松涛还在响,但比前几天轻了。天上的云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几颗星。许兮若看了一会儿,把门帘放下。

她躺回床上时,听见院子外面有极细的声音。是土里的种子在吸水,是树根在往前探,是溪边的乌藤把新叶慢慢舒展开。她听不见那些声音,可她知道它们在。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在拱土。很小,很软,可一直在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个念头,也许是一个人。可她不急。春天才刚开始。后面的日子还长。她可以一天一天地等。像高槿之说的——不急,不催。只把那些碎叶子一样的话,一天一天地剥下来,让她自己去认。她现在认得的,比昨天多。明天,她会认得更多。

第二天,许兮若醒来时,听见院子里有劈柴的声音。她披衣出去,看见高槿之在劈柴。他把那些去年秋天砍的枯木桩子立在地上,一斧一斧地劈开。斧头不快,他劈得也慢,可每一斧都落在同一个位置。木桩裂开的声音很脆,像骨头断了。许兮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去帮忙。她知道高槿之今天想劈柴。就像她昨天想去溪边一样。有些事得自己做。做完了,心里才踏实。

高槿之劈完柴,把木片整齐地码在柴堆上。他直起腰,看见许兮若站在廊下,就说灰:“今天你把西窗修一修。那个楔。子松了。”

许兮若说:“好她。我先把早饭做了。”

她转身进了灶间。火燃起来的时候,忽然她听见高槿之在院子里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她没听清。可她也没问。她知道有些话不用听清。风会带给她。土会带给她。日子会带给她。

早饭是红薯粥,里面放了两根昨天挖的野葱。高槿之喝了一口,说:“葱放多了。有点辣。”

许兮若说:“辣了好。发汗。”

高槿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一碗粥都喝了。许兮若看见他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剩。她笑了。高槿之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粥比昨天好喝。”

高槿之放下碗,走到廊下。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他坐在草垫上,把昨天那根松木楔子拿出来看。楔子上次塞进窗框后,有点歪。他用手掰了掰,没掰动。许兮若走过来,说:“别掰了。我重新削一根。”

高槿之把楔子递给她。许兮若接过去,放进灶膛里。火舌舔着木楔,一会儿就把它烧着了。木楔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像在说话。许兮若看着它烧完,化成一小撮白想起高槿之说过的话——“艾灰肥。春天种菜好。”这木楔的灰,也许也能肥田。

她转身去拿了一根新的松枝。松皮还没剥。她坐在廊下,开始剥皮。指甲掐进树皮和木芯之间,一寸一寸地往前推。松皮落在地上,卷起来,像旧书信。高槿之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可许兮若知道他在看。她剥得很慢,很稳。她觉得自己现在剥得比从前好了。从前她总是心急,一扯就断。现在她知道顺着纹路走,该停的时候停。

剥完一根,她拿起小刀削。削了几下,高槿之说:“手腕别太硬。”

许兮若调整了一下。又削了几下,高槿之说:“顺着纹路走。”

许兮若又调整。到第三根时,她削出了一个尖。不太齐,但尖是尖的。她把楔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接过去,往窗框缝里一塞。这次没歪。正好。

“行。”高槿之说。

许兮若看着那根楔子,忽然觉得它比昨天那根好看。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可它是新的。是她今天削的。她今天比昨天削得好。她想,也许明天会更好。

风从南边来,把院子里的艾草吹得晃了晃。许兮若抬起头,看见天很蓝,云很白。她想起乌藤上那片新叶。不知道今天又展开了多少。可她没有去溪边。她坐下来,又拿了一根松枝。她要把西窗所有的缝都塞上。春天来了,可风还是凉的。她得把屋子修好。等高槿之身子再好些,等天再暖些,他们还有好多事要做。要种菜,要翻地,要去更远的山上认药。可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她只做这一件——削楔子。削好了,塞进窗缝。让风吹不进来。让屋子里暖着。

她削着削着,听见高槿之在哼一个调子。很轻,几乎听不见。可许兮若听见了。她没抬头,嘴角却翘起来。她知道高槿之在哼什么。那是他从前上山时哼的调子。她只听过一次,在夏天,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那时候她没记住调子,只记得他哼的时候,山里的鸟都不叫了。现在她又听见了。她把它记住了。一个音一个音地,收在心里。像收一味药。

削完最后一根楔手子,太阳已经偏西了。许兮若站起来,把楔子一根一根塞进窗缝。塞完了,她退后两步看。西窗严严实实的,不透风。高槿之走过来,用手在窗框上按了按。楔子都稳。他点点头,说:“今年冬天,西窗不漏风了。”

许兮若说:“明年也不漏。”

高槿之看她一眼。许兮若说:“明年要是松了,我再削。”

高槿之没说话,只把手放在窗框上。他的手指在木楔上摸了摸,像在摸一件什么要紧的东西。许兮若站在他旁边,也把手放在窗框上。她的手挨着他的手。两只都没说话。可许兮若觉得,它们已经在说了。说了一些她说不出口的话。

那天夜里,许兮若又听见了松涛。这回的涛声跟从前都不一样。它不再是干树枝在风里蹭的那种涩响,也不再是翻书的哗啦声。它是软的,厚的,像什么东西在暗里一层一层地铺开。许兮若躺在床上,觉得那涛声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从根里长出来的。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也长出了根。很细,很白,像溪荠的根,像水杨梅的根。它们往四周走,往深处走。走过了冬天,走到了春天。

她睡着了。梦里,她看见一片溪岸。岸上长满了水杨梅和溪荠,还有野葱和薄荷。对岸的乌藤爬满了整面石壁,叶子密密匝匝的,一片叠着一片。她在梦里没有过溪。她只是站在自己这边,看着。可她知道,对岸的那些叶子,每一片她都认得。每一片,都是她一天一天等来的。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有鸟叫。许兮若坐起来,听见高槿之在灶间烧火。柴噼啪响着,水壶在响边。她穿上衣裳,推门出去。高槿之回过头来看她。他的脸上有光,是灶火的光,也是晨光。许兮若走过去,说:“今天吃什么?”

高槿之说:“红薯还有两个。野葱还剩一把。都煮了。”

许兮若说:“好。”

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许兮若看着那火苗,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了。一天一天地烧,一天一天地暖。柴会烧完,可灰会留下。灰肥了土,土长了菜。菜吃了,又变成力气。力气用来劈柴、挖药、削楔子。然后再烧。再暖。再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她不怕了。她从前怕过。怕冬天太长,怕柴不够烧,怕高槿之的身子熬不过去。现在她不怕了。她知道冬天会过去。柴烧完了还有灰。灰里能长出新的东西。

高槿之把红薯切了,丢进锅里。许兮若把野葱切成细末,撒进去。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白气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遮住了。许兮若透过白气看高槿之。他也在看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可许兮若觉得,这一刻比说任何话都好。

她想起高槿之说过的那句话——“四周通了,心就不堵了。”她现在觉得,自己的心是通的。往哪儿都通。通往溪边,通往山上,通往那些她还没去过的地方。也通往高槿之。她不知道高槿之的心是不是也通了。可她觉得,至少他今天哼了那个调子。那个调子,就是通了的。

锅里的红薯粥煮好了。许兮若盛了两碗,一碗给高槿之,一碗给自己。两个人坐在廊下,对着院子里的晨光喝粥。粥很烫。许兮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高槿之看了她一眼,说:“慢点。”

许兮若说:“你也是。”

两个人就都慢下来。一口一口地喝。阳光从廊檐下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脚上。许兮若看着那光,忽然想——这光,跟冬天时不一样了。冬天时,光是斜的,冷的,像刀片。现在的光是软的,暖的,像一只手。她伸出手,让光落在手心里。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前几天削楔子时划的。疤已经淡了,可还在。许兮若看着那道疤,忽然笑了。

高槿之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手糙了。”

高槿之看了看她的手,说:“糙了好。糙了才拿得住东西。”

许兮若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她觉得高槿之说得对。她的手是糙了。可她能拿住的东西,比从前多了。她能拿住铲子,拿住柴刀,拿住笔,拿住高槿之递过来的每一味药。她还能拿住日子。一天一天地拿,一天一天地过。不急,不催。

喝完粥,高槿之说:“今天把菜地翻一翻。艾灰埋了几天,该和土了。”

许兮若站起来,去拿锄头。锄头放在柴堆旁边,靠墙立着。她拿起来时,发现锄柄上缠了一层旧布。是高槿之缠的。布已经磨得发亮,可缠得很紧。许兮若握上去,手心不硌。她把锄头扛在肩上,走到院角那块空地。地不大,以前种过几棵葱,后来荒了。许兮若把锄头举起来,一锄一锄地翻。土是松的,翻起来带着潮气。艾灰已经和土混在一起了,黑黢黢的,像撒了一层细炭。

高槿之坐在廊下看着。他没过来帮忙。许兮若也没叫他。她知道高槿之在教她。用眼睛教。她翻完一垄,高槿之在那边说:“深了。再浅两寸。”许兮若调整了。又翻一垄,高槿之说:“那块石头捡出来。”许兮若弯腰把石头捡了,扔到院墙根底下。她翻得很慢,可每一锄都稳。她觉得自己像在削楔子。顺着纹路走,手腕别太硬。

翻完地,许兮若把土块捏碎。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插进土里。土是凉的,可捏久了,手心就热了。她想起高槿之那天说的话——“春天种菜好。”她不知道种什么。可她觉得,种什么都行。只要种下去,就会有东西长出来。她抬起头,看见高槿之正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许兮若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看见自己种下的树终于结了果,却又知道果子迟早要被鸟衔走。可这次,许兮若觉得,那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是放心。是踏实。是知道不管果子被衔到哪儿,树还在。根还在。土还在。

许兮若低下头,继续捏土。她听见高槿之在廊下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可这次她听清了。他说:“种点萝卜。秋天收。”

许兮若应了一声。她把土捏得更细了。细得像粉末。她想,萝卜的根会往土里扎。扎得深深的,宽宽的。像水杨梅的根一样。横着走,不走深,走宽。四周通了,心就不堵了。

她笑了。她知道高槿之在看她。她也知道,从今往后,她会一直记得这个春天。记得翻过的土,记得捏碎的泥,记得高槿之说的每一句话。她还会记得那些她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就埋在土里。等秋天,等萝卜长出来。她拔萝卜的时候,会把那些话一起拔出来。那时候,她会认得。她一定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