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东来问道:“这里面,谁啊?”
郑开奇依旧坐在那一动不动,沉浸在某种情绪里,齐多娣也没说话。
顾东来也就不再多问。
只剩下麻袋里的玩意呜呜叫着,顾东来觉得烦,看了眼两人,伸出一脚,麻袋里的玩意闷哼一声,直接昏了过去。
一坐坐了一个多小时,郑开奇开口了,“去给李默打电话,让他来。”
顾东来照做,两刻钟后,李默狐疑推门进来,迎接他的是三个人形石雕。
本就不爱来的李默更是没说话。
这样又坐了一个多小时,别说顾东来了,李默都坐烦了,开口道:“来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神神叨叨的,有话说,没事我回去了。”
他没等众人说话,自己就闭上了嘴。
安静的周围突然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交谈的声音。
“妈的,累死老子了。哥,咱们轮流得背了几里地吧?这死人,死沉死沉的。累死我了。”
“闭嘴,到了。”
脚步声就到了悦来酒馆门口。
“哥,这酒馆老板跟那谁得多大仇啊,深更半夜门口撂尸体?也忒不是东西了啊。”
“闭嘴。放这。走。”
正是闲淡二人。
闲人几乎把尸体刚放门口,就拉着淡人走。
“别急啊哥,你慢点,哎呀,见鬼了你啊。”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郑开奇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李默,来,接老孟回家。”
李默浑身哆嗦起来,他不可思议看向郑开奇。
后者也看向他,柔声道,“来。”
先站起身走向门外,李默抓紧追了出去。
他们面前摆放着一具尸体。
是老孟。
“老孟,回家了。”
郑开奇站在那半天,轻声说了句,伸手去抱,抱不动。
看向一旁哆嗦的李默,“擦干净眼泪。让老孟看你哭么?你来。”
李默赶紧擦干眼泪,缓缓蹲下去,抱起来老孟。
他之前对郑开奇的怒气,一方面是他不跟自己聊跟老孟分别的事情,一方面就是老孟的尸体被悬挂在76号门口,他一直不闻不问也不管。
今晚,却在这里见到了老孟。
对于从陕北来到上海,就在悦来酒馆工作到死的老孟来说,这里就是他的家。
齐多娣在房间里摆好了两张桌子,正好可以让身长体宽的老孟躺在上面。
长时间的病痛折磨和监狱生活,让他没了多少肉,骨架依旧宽大。
郑开奇去上面拿了枕头下来,让他躺得舒服些。郑开奇从厨房里打了干净的水,准备给他洁面。
“老孟临走前,我跟他说了你有了两个大胖小子的事情。他很开心,但我不知道他们具体的情况,你跟他讲讲吧。”
郑开奇对李默说了句,就开始给老孟清理。
“老孟,今夜是你的头七。我们共产党不信鬼神,但信仰传统。
你无愧于国家,有恩于百姓。理应体体面面的走,去见马克思。
给你洗洗脸,刮刮胡子,搓搓头发。
你配合一点啊,胡子别扎着我手。”
郑开奇调侃着,嗓子却沙哑了。
旁边的李默从刚才就在那低声嘀咕,像是在跟老孟诉说着自己的后代自己的家。
最后面的齐多娣面容悲戚,一言不发。
在这里的何止老孟,还有他姐夫。
时间缓缓流逝,郑开奇最终收拾好,李默也停止了嘟囔。
“嗯,这样看起来就好多了。”
郑开奇去了一边,扯开了麻袋,露出了里面的吉野傲。
“李默,你来。”
李默走过去一看,惊讶万分。
郑开奇淡淡说道:“食肉啃骨终不怕,我以敌血荐忠魂。”
齐多娣插话道:“给他个痛快吧。”
见郑开奇没言语,恨不得把吉野傲千刀万剐的李默默默上前,脚下不丁不八,蓄力,吐气开声,一脚下去,整个房间的地面都震颤了一下。
颅骨破碎,脑浆喷溅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震耳欲聋。
郑开奇咬牙切齿,“你一会留在这扫地拖地。”
齐多娣无奈道:“他的尸体还是有用的,你这,哎。”
李默瞬间舒爽。这几日的焦躁不满瞬间化为乌有。
郑开奇说道:“这里拜托你们了。我得回四处。”
他也只有这么短的时间,慰藉相思,祭奠忠魂。
四处的文职人员大多在傍晚时分全都转出了租界,两次案件的失利,还是要总结的。毕竟不光是日本人,李世群也是要过问的。
今晚四处的灯常亮。
郑开奇主持了会议,简单说了下伤亡情况后,郑开奇让两次都参与其中的大胡子总结一下,言语中带着训斥。
大胡子先是承认了部分错误,后来把所有矛头都指向了重伤住院的刘晓娣。
从第一次的为了职务竞争,他隐瞒了一部分情报,致使任务失败,损失惨重。
郑开奇有点不高兴,“胡队长,你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大胡子咬牙道:“处长,我说的都是事实。第一次任务中,刘副处长给我的情报只是一部分。我这里有证据表明,他得到的情报,不管是人数还是时间,都与跟我提供的不同。
也是因为这些不同,导致了我的行动滞后,无法做出有效调整。”
“第二次计划,他负责西餐厅的布控。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外围成员都固守原地,他与老史明明在最安全的中心,怎么还是直接受到了打击?
他是重伤了不假,老史死了!处长,
这里面哪里出了问题?老史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他不该犯这种错误的。
他中的枪是不是刘副处长慌乱中打出去的,这都是没搞明白的事实!”
郑开奇喝道:“大胡子,你什么意思?你质疑刘副处长的能力?”
大胡子说道,“处长!大家都对刘副处长的能力很清楚!
再这样下去,很危险啊。”
郑开奇冷笑不语。
大胡子开了个头,而且很明显他做了一定的准备。此时,另一个大队长,以及各自的小队长都开始发言,包括死去的老史下面的小队长,都纷纷说出来对其能力的质疑。
郑开奇知道,这是异常早就蓄谋已久的夺权。
但这也是他想看到的。
自己做足护犊子的姿态,其余的,交给他们这些演员,好好演。
作为严管的特务机构,每一场会议都需要做笔记,在郑开奇的示意下,刘梦遥把每个人的发言都记了下来。
刘家确实给了不少钱,但还是需要释放尊敬这种关系才能长久。
他不可能趁机把刘晓娣赶下去,距离收他家的巨额金条也不过多少日子。
容易起到反作用。
他需要下面的声音被日本人听到,被老刘为代表的传统警备系统听到。
自己才能更好的发挥作用。
让他俩知道,没有了他,他俩被说往上爬,待在原地都费劲。
这就是他的谋划。
至于大胡子,野心勃勃,连多年的老上司都随时抛弃以求攀爬,自己这个半路上的领导他能有多么尊重,这是不用多想的问题。
选他还是选刘晓娣,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见郑开齐没发表意见,大胡子感觉自己裹挟众人参与的举措发挥了作用,更加来劲的在那说。
最后郑开奇来了句,“我会慎重考虑你们的意见。当然,也不能听你们一面之词,回头我会去听取刘副处长的证词。
不过这段时间确实也需要人辅助我——”
他沉吟片刻,说道:“大胡子你先试试吧。”
大胡子满脸惊喜,:“您放心吧,副处长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一定配合好您的工作。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撵狗我绝不杀鸡。”
郑开奇笑骂道:“老子得多闲才会让你撵狗去。都忙去吧。配合好胡大队的工作都。”
皆大欢喜中结束了会议,大胡子得意洋洋看了另一个大队长一眼,带着众人离开。
这一局,他自认大获全胜。
刘晓娣半废,一个大队长被杀。四处的惊变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看好戏的也不再少数。
教授就是其中之一。
四处刚一出动队伍他的人就发现了,就是没想到,后续的发展是这样的。
他的人甚至看见女装大佬近距离刺杀,可惜,没有得逞。
“军统看来是出动了个聪明人,让四处折损不少。”他自然也能猜出军统如此疯狂的针对四处,自然是因为唐隆的被抓和投诚。
军统向来不吃亏,睚眦必报的。
当然,让军统如此生气,自然是因为他触碰了军统的敏锐神经,就说明四处前端时间的工作还是做的很到位。
教授也不免幸灾乐祸。
四处的事情告一段落,教授不再去想。倒是因为这个插曲,他可以趁机换一换脑子,正经考虑一下,小公爵的案件。
两天时间了。
对方拿了钱,却再没了消息。很大概率,对方灭口了。
这段时间他也查过,这位吉野傲小公爵在租界内城时有别的名字的,但做生意的风格就没有换名这么谨慎了,甚至可以说是横行霸道,肆无忌惮的敛财。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
从对方第一次索要赎金的金额来看,那就是商业上拿不到钱的常用伎俩。
不给钱,就撕票。目的是要钱。
但这边没给,还变本加厉的去抢,第二次依旧如此。
对方才送手,要了个天价。
这次管家反而把钱送了去。傻子都知道,绑了的,可能是个大家伙。
更不敢放回去,直到后来满大街都是日本人和巡捕房,绑架那方直接没了动静。
“估计是灭口,然后本主吓跑了。”
教授立马把视线都浓缩到了一起,就在于到底是谁跟小公爵有些业务往来,并且时常被欺负。
很快他拿到了名单,结果一看,嫌疑人起码得有十几个,都是被欺负的,这样那样的故事很多。
“根本无法确定目标。”
教授有些丧气,随即想到了一个问题,叫来身边的金刚,“这些名单上的商户和个人,马上去查,这几天有没有断了联系的。快。”
等安排完,教授再次坐到紫檀太师椅上,长长舒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锦袋,伸手摸进去,拿出来一颗暗红色偏黑的小圆丸子,塞进嘴里。
“你那吃的什么?”捧着糖炒栗子的画师推门进来,看到了这一幕,问道。
“青精饭,你也可以叫它乌米饭。”教授呵呵一笑,解释道。
画师走到近前,就闻到了一股清香,光凭眼睛一看,就知道是米饭不假,就是不知道浸泡在什么东西里面,显得是这种颜色。
“好吃么?”画师有点馋。
“你试试。”
“算了,不要破坏我吃栗子的口感。”
“这可是好东西,道家说它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很多道家朋友出门在外,都随身携带。”
画师恍然大悟,“看来你很忙啊。”
教授笑了,“倒是知道触类旁通,确实,这几天我有些耗神。不过你放心,不是在找伤你的人,而是另一件事。”
画师没了兴趣,他知道教授不屑于骗人,说道:“这几天我整天转悠,都没碰到他,这也是实话,估计已经离开上海了,你就别找他了。”
教授点点头,他现在一门心思想表现一下。
郑开奇的四处出了如此纰漏,他要是能在租界压他一头,自己说不得能拿下租界的监视权。
自己不在意这点权利,委实是因为自己的钱袋子在租界。
自己纵横地下世界这么多年,最大的倚仗就是各地每隔一段时间送来的各种情报。情报是钱,是资源,是凭仗。
但这些情报都是用钱来搞,然后换成更多的钱。
他最核心的组织成员并不在身边,而是在租界,负责看着钱袋子,几个银行的账号,保险箱,以及与各地的联系。
租界啊,情报之都,特务之都啊。
你来我往,你争我夺,你躲我找,想想就令人刺激。
他喜欢,他沉醉。
“报告。”
下面人很快就带回来了消息。
在与吉野傲明面上的洋行做生意的那些受屈的商行中,有一家,从昨天开始,就消失无踪。
“是突然消失的。拖家带口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