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的管事、弟子,倾巢而出。
城西野林,被翻了个底朝天。
每一寸草,每一块石头,都翻过来看。
野林里的樵夫、猎户,被挨个盘问。
“昨夜,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没……没有。小的睡得早。”
“可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这野林,夜里连鬼影都没有一个。”
盘问了一圈,什么也没问出来。
凶手,像是凭空冒出来,又凭空消失了。
只剩下那一地血迹,一路往北,断断续续。
那血痕,时深时浅。
深的地方,是凶手拖着人走。
浅的地方,是凶手,也在流血。
韩家的弟子,循着血迹,追了一夜。
越追,心里越没底。
这方向,分明是往妖族地界去的。
“头儿,还追吗?”一个弟子,有些发怵。
“追。”领头的咬牙,“长老发话了,掘地三尺。”
又追出去几十里,血迹,彻底断了。
断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
河沟那头,就是妖族地界。
领头的停住脚,望着那黑黢黢的密林,额上,渗出了冷汗。
“回吧。”他道,“再往前,就是送死了。”
消息传回韩府。
“长老。”验尸的人,颤声道,“少爷的伤口上……有妖气。”
妖气。
韩长老猛地抬眼。
“妖修?”
“是。”那人道,“伤口残留的妖气,做不得假。少爷,是被妖修害的。”
韩长老脸色,阴了下去。
一个剑修,死在妖修手里。
可韩青阳,是他韩家的嫡孙。
这根独苗,说没,就没了。
韩青阳,是韩长老唯一的孙子。
韩长老中年丧子,膝下,就这一根独苗。
平日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要星星,不给月亮。
惯得无法无天。
可韩长老不在乎。
韩家的香火,不能断。
如今,香火断了。
韩长老只觉得,胸口空落落的,一阵阵发紧。
这股疼,他得压下去。
因为他是韩家的顶梁柱。
他不能乱。
“血迹呢?”韩长老问。
“顺着血迹,往北追了。”下人道,“追出几十里,断在妖族地界边上。”
韩长老沉默了。
妖族地界。
妖修盘踞,凶兽横行,里头更有上古遗留下来的禁制。
据说,那儿的化形大妖,少说上百。
个个,都不好惹。
更别提,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妖。
传闻,早些年,天剑宗有位元婴长老,误入妖族地界。
至今,尸骨无存。
自那以后,宗门上下,没人再敢往里,踏半步。
追?还是不追?
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韩长老。
“长老,要不,属下带人,往里探一探?”一个管事,硬着头皮道。
“探?”韩长老冷笑一声,“元婴长老都折在里头,你进去,是送死。”
那管事吓得,不敢再吭声。
“长老,那……这仇,就不报了?”另一个管事,小声问。
“报。”韩长老道,“可得分时候。”
他顿了顿。
“等宗门腾出手来,再荡平妖族地界。到那时,新仇旧恨,一起算。”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灰败。
“撤回来。”他说。
“把少爷的尸身,好生收殓,厚葬。”
案子,就这么,悬了。
凶手逃进了妖族地界。
天剑宗,追不动了。
消息传到坊市,是三天后。
陈文浩登门时,魏平安正坐在院里,慢悠悠地喝着茶。
“韩家那边,消停了。”陈文浩压低声音。
“哦?”魏平安抬眼。
“凶手进了妖族地界。”陈文浩道,“韩家追到边界,不敢追了。这案子,悬了。”
魏平安放下茶碗,没说话。
他望着院墙外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回,你算是彻底脱身了。”陈文浩道。
“脱身?”魏平安摇摇头。
“韩家是追不进去了。”他道,“可心里,未必真信。”
“怎么说?”
“妖气,血痕,都太顺了。”魏平安道,“顺得,反倒让人起疑。”
陈文浩一愣。
“这话,怎么说?”他问。
“你想想。”魏平安道,“一个妖修,要杀韩青阳,何必留这么多痕迹?杀了人,还一路滴着血,往自己老巢跑。这哪是妖修,这是生怕人不知道。”
陈文浩倒吸一口凉气。
“那……韩家会不会回过味来?”
“会。”魏平安道,“可回过味来,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人已经进了妖族地界。”魏平安道,“他们不敢追,就没有实证。没有实证,就是悬案。”
他顿了顿。
“悬案好啊。悬着,就没人往我这儿想。”
魏平安心里,其实还有一层算计。
这案子,悬着,对他最有利。
若是韩家查到了凶手,不管是真是假,都得有人顶罪。
顶罪的,十有八九,是他这个,跟韩青阳有仇的散修。
如今好了。
凶手“逃进”了妖族地界。
韩家纵有天大的怒火,也无处发泄。
只能,把这案子,压下去。
时间一长,再深的仇,也淡了。
到那时,谁还记得,韩青阳是怎么死的。
魏平安把这局,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易容,袭杀,抹妖气,拖血痕,兜圈子。
每一步,他都算到了。
唯一的变数,是那几个逃走的护卫。
他们没看清脸,可他们知道,凶手是用剑的。
“用剑的黑衣人”,这个信息,传到韩家耳里。
会不会,让人联想到他?
魏平安想了想,摇了摇头。
用剑的修士,天底下多了去了。
光凭一个“用剑”,查不到他头上。
更何况,妖气,才是铁证。
韩家信了妖气,就不会再往“用剑”上想。
陈文浩点点头,松了口气。
“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魏平安没急着答。
他端起茶,又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结丹。”
“结丹?”
“嗯。”魏平安道,“眼下,韩家这关,算是暂时过了。可这太平,撑不了多久。”
他放下茶碗。
“韩家现在不查,不代表永远不查。唯有结丹,才能真正自保。”
陈文浩深以为然。
“结丹功法的事,有眉目了吗?”魏平安问。
“我托了几个掮客。”陈文浩道,“有一个,说北边坊市,偶尔有功法流出。就是价钱高,还得等。”
“北边坊市?”魏平安眯了眯眼。
“嗯。”陈文浩道,“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货都有。结丹功法,也不是没出过。”
魏平安沉吟片刻。
“帮我打听清楚。”他道,“这北边坊市,到底有没有真货。”
“成。”陈文浩应下。
“还有。”魏平安道,“别声张。眼下这节骨眼,越低调越好。”
“我懂。”陈文浩点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陈文浩又问。
“先等消息。”魏平安道,“北边坊市那地方,不能贸然去。得先摸清,谁在卖,货是真是假。”
“我让掮客,先探探路。”陈文浩道。
“对了。”陈文浩忽然道,“北边坊市那地界,乱得很。你去的时候,最好扮个不起眼的货郎。”
“我晓得。”魏平安道,“易容这事,我拿手。”
“还有。”陈文浩压低声音,“那儿的掮客,都认钱不认人。你多带灵石,少说话。”
“放心。”魏平安道,“我心里有数。”
“好。”魏平安道,“路费,我自己备。”
陈文浩点头,起身告辞。
陈文浩走后,魏平安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望着天边,日头一点点沉下去。
结丹。
这两个字,他琢磨了,不知多少回。
自打得了那株凝丹芝,他就一直在等。
等一部,能配得上它的功法。
那凝丹芝,是他在城西地下拍卖会,花了一万灵石,拍下来的。
为此,还跟韩青阳,结了怨。
两成把握。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没有功法引路,这两成把握,就是空谈。
魏平安需要的,是一部,能让他一步跨过那道门槛的功法。
上乘的,不将就的。
可上乘的结丹功法,都攥在宗门手里。
当初去天剑宗,周执事就一句话:入宗。
入了宗,才有资格进藏经阁。
黑市他去过,拍卖会他也蹲过。
要么是假的,要么贵得离谱。
散修想弄一部上乘的结丹功法,难上加难。
北边坊市……
魏平安心里,把这条线,又盘算了一遍。
那地方,在几大势力的交界,谁都不管。
散修,妖修,魔修,都往那儿钻。
官府管不着,宗门也懒得管。
正是这种地方,才有真正的黑货。
上乘的功法,来路不正的法器,见不得光的丹药。
只要出得起价,什么都有。
魏平安要的,就是这种地方。
越乱,越没人查。
越没人查,他越安全。
但风险,也大。
买功法,是机缘,也是险。
一个不小心,人财两空,都是轻的。
可魏平安没得选。
韩家这把刀,虽说是暂时移开了,可谁知道,哪天又悬回来。
他必须,尽快结丹。
魏平安心里,把结丹之后的事,也盘算了一遍。
结了丹,他就有了跟韩家掰手腕的底气。
韩长老是金丹不假。
可他魏平安,也不是好惹的。
真逼急了,谁也别想好过。
再者,结了丹,他还能做更多。
散修结丹,本就是凤毛麟角。
一个结丹的散修,走到哪儿,都有人敬三分。
到那时,他大可以另起炉灶。
寻一处更大的坊市,把生意做得更大。
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那部功法。
正想着,白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主人,陈执事走了?”
“嗯。”魏平安没回头。
“主人……”白薇犹豫了一下,“韩家,真的不会查到咱们吗?”
魏平安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不会。”他说。
“韩家追去了妖族地界。那条路,是死路。”
“那……那妖气。”白薇低声道,“是奴婢的。万一……”
“没有万一。”魏平安打断她。
“妖气抹在伤口上,就是铁证。韩家认定了是妖修,就只会往妖族地界追。”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
“你做得很好。这局能过,有你一份功。”
白薇脸一红,低下了头。
“那,主人接下来,是不是要出远门?”她小声问。
“嗯。”魏平安道,“去北边坊市,寻结丹功法。”
“奴婢……能跟您一块去吗?”
魏平安看了她一眼,摇头。
“这次,你们谁都不带。”
“可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反倒方便。”魏平安道,“易容改貌,来去无影。带的人多,才是累赘。”
白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坚持。
白芷也凑过来,低声道:“那这几日,我跟妹妹,就好好看家。”
“嗯。”魏平安道,“把药田管好,别让韩家的人,看出什么破绽。”
“是。”两人齐声应下。
“主人,那药田里的灵草,可还照常侍弄?”白薇问。
“照常。”魏平安道,“别让旁人看出,坊市要变天。”
“奴婢明白。”白薇点头。
顾有容从屋里出来,端了盏热汤。
“要动身了?”她问。
“等陈文浩的消息。”魏平安道。
“这一趟,多久能回?”
“说不好。”魏平安道,“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一两个月。”
顾有容点点头,没再多问。
只把热汤,轻轻搁在他手边。
“你怕吗?”魏平安忽然问。
顾有容一怔,随即笑了。
“怕什么?”
“这一走,前路未卜。”魏平安道,“若是我回不来……”
“没有回不来。”顾有容打断他。
“你答应过我的。”她看着他,“一定回来。”
魏平安张了张嘴,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汤里,我加了几味温补的药材。”顾有容道。
“还是你心细。”魏平安道。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顾有容道,“你一个人,要顾着点身子。”
“知道。”魏平安道,“我这条命,金贵着呢。”
顾有容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魏平安接过,喝了一口。
热汤下肚,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心口。
这一关,他过了。
可下一关,结丹,才是真正要命的。
他眯起眼。
快了。
北边坊市,他要去。
这一回,他一定要,把那部功法,弄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