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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魏平安的坊市,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先是坊市外头,多了些嚼舌根的人。

“听说了吗?那魏坊主,交不出军需,要卷铺盖跑路了。”

“可不是。前线的丹药,欠了一屁股。这会儿,怕是连铺子都要抵出去。”

“啧,散修就是散修,撑不起大摊子。”

流言四起,人心就散了。

原本门庭若市的坊市,冷清了不少。老主顾,也一个个躲着走。

往日里,天不亮,坊市外就排起了队。

买丹的,买符的,讨价还价的,热闹非凡。

如今,日上三竿,门口也没几个人影。

伙计们闲得发慌,蹲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魏平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可他知道,再这么下去,坊市就真垮了。

这还没完。

这一日,几个地痞闯进来,拎着棍棒,把临街的一间铺面砸了。

货物撒了一地,伙计被打得头破血流。

孙掌柜追出去,反被一脚踹翻。

“回去告诉你们坊主。”那领头的痞子啐了一口,“这坊市,趁早交出来。再耗下去,有他好看。”

孙掌柜捂着肚子,爬回院里。

魏平安看着地上哀嚎的伙计,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坊主……”孙掌柜声音发抖。

“人呢,伤得重不重?”魏平安问。

“皮外伤,不碍事。”孙掌柜道,“可那些痞子说……”

“说什么?”

“说月底交不出货,就要封坊市。”孙掌柜道,“周执事那边,也递了话。再拖,就按抗军令处置。”

“还说什么了?”

“还说……”孙掌柜犹豫了一下,“说韩少爷发话了,这坊市,他势在必得。让咱们,趁早识相。”

魏平安没说话。

他让人把伙计抬下去治伤,又让孙掌柜把散落的货归置好。

从头到尾,他没发一句火。

可顾有容看得出,他攥着的那只手,指节都白了。

入夜。

魏平安把自己关在屋里。

灯没点。

他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条路。

忍。

还是,杀。

他想起刚来清风山时,一无所有,凭着一手炼丹术,硬是把坊市撑了起来。

又想起被长生派通缉,东躲西藏,从不敢在人前露真名。

他这辈子,靠的就是一个“忍”字。

忍,能换来活路。

可这一回,他看明白了。

忍,换不来活。

告,告不赢。韩家的手,伸进了执法堂。

躲,躲不掉。坊市在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筹货,杯水车薪。

这一局,韩青阳,是奔着把他逼死来的。

魏平安缓缓闭上眼。

苟道,苟的是什么?

是活着。

可若忍到绝处,忍就换不来活。

那就,换一条路。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死水般的冷。

韩家的局,根子在韩青阳。

断货,是韩青阳。

翻三倍,是韩青阳。

砸铺子,还是韩青阳。

只要韩青阳死了……

这翻三倍,就成了无源之水。

这封坊市,就成了无人去下的令。

魏平安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本就是个亡命之徒。

长生派的通缉,还挂在头上。

多背一条人命,不多。

袭杀之后,大不了,再跑。

顾有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还没睡?”

“嗯。”魏平安没回头。

“在想什么?”

魏平安沉默了一瞬。

“有容。”他道,“你怕不怕,跟我亡命天涯?”

顾有容的手,顿了一下。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你决定了?”

“决定了。”魏平安道。

“真要走到那一步?”顾有容走到他身边,坐下,“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有。”魏平安道,“把坊市,双手奉上。跪着求韩青阳,赏咱们一条活路。”

顾有容不说话了。

“可那之后呢?”魏平安道,“韩青阳这种人,得寸进尺。今日要坊市,明日就要你的命。一步退,步步退,退到没处退。”

“所以,你要先下手?”

“嗯。”魏平安道,“韩青阳不死,咱们都得死。”

“值吗?”顾有容看着他,“就为这一口气?”

“不是一口气。”魏平安道,“是他不给我活路。他不死,这坊市,这家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顾有容把灯搁下,沉默半晌。

“我不怕。”她说,“我就是担心,能不能成。”

“能成。”魏平安道,“他是纨绔,我是要命的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那……之后呢?”顾有容问。

“之后,走。”魏平安道,“离开清风山,往北,往西,天大地大,总有活路。”

顾有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魏平安开始暗中布置。

他先见了陈文浩。

“帮我查个人。”魏平安道。

“谁?”

“韩青阳。”魏平安道,“他的行踪,越细越好。”

陈文浩脸色微变。

“老魏,你打听他……想干什么?”

“你别问。”魏平安道,“就帮我查。价钱,好说。”

陈文浩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

“你……别做傻事。”

“是不是傻事,我心里有数。”魏平安道。

“我丑话说在前头。”陈文浩道,“韩家势大。你要失手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我知道。”魏平安道,“所以,只许成功。”

“什么时候动手?”

“就这几日。”魏平安道,“等你的准信。”

陈文浩没再劝。

“韩青阳有个习惯。”他低声道,“每月几晚,去城外一座别院。金屋藏娇,养着几个侍妾。去的时候,轻车简从,只带三四个护卫。”

“出城往西,有片野林。”陈文浩继续道,“过了野林,才是别院。那林子,夜里没人。”

魏平安眯了眯眼。

“护卫,什么修为?”

“都是些练气期的小角色。”陈文浩道,“他自己筑基中期,也就那样。”

“好。”魏平安点头,“再帮我摸个准数。几时出城,走哪条道,带几个人。”

“成。”陈文浩应下。

送走陈文浩,魏平安又把白芷、白薇叫来。

“这几日,你们把坊市里值钱的细软,悄悄运出去。”魏平安道。

白芷白薇对视一眼,都愣了。

“主人,这是……要搬走?”白薇小声问。

“问这么多做什么。”白芷扯了扯妹妹,低声道,“主人怎么说,咱们怎么做。”

“就照她说的。”魏平安道,“别声张,夜里搬,一样样,搬到城外那个旧庄子去。”

“是。”两人齐声应下。

“还有。”魏平安看向顾有容,“你带林倩,在外头寻个更偏的落脚地。这里,不能再待了。”

顾有容点头:“我明白。”

后路,得先铺好。

魏平安还亲自去那野林,走了一遭。

哪处草深,哪处能藏人,哪处是弯道、车速最慢,他都记在心里。

杀手这行,他虽没干过。

可谨慎二字,他从不离身。

一切妥当,就等一个,韩青阳落单的夜。

这一晚,终于来了。

天擦黑,陈文浩传信:韩青阳的车驾,出了城,往西去了。

魏平安换上一身黑衣。

又取出一张人皮面具,往脸上一贴。

眉眼,登时变了,换作一张陌生面孔。

他摸了摸怀里的短剑,又取出一张符,贴在胸口。

敛息符。

再运转《敛息术》,把周身气息,压到最低。

整个人,无声无息,与夜色融作一团。

他出了门,直奔城外那片野林。

野林深处,月光斑驳。

魏平安选了处弯道,伏在路旁的草丛里。

他调匀呼吸,把心跳,也压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传来车轮辘辘的声音。

一盏灯笼,晃悠悠地,越来越近。

车驾后头,跟着四个护卫,佩剑而行。

魏平安眯起眼,看清了车帘上,天剑宗的剑纹。

是韩青阳。

车驾驶入弯道,速度慢了下来。

护卫们,一个打头,三个断后,松松散散。

魏平安等的,就是这个。

他屏住呼吸,手指,缓缓搭上了剑柄。

就在车驾驶过面前的一瞬——

他动了。

没有风,没有声。

魏平安从草丛里弹起,直扑车窗。

车帘被剑气撕开。

韩青阳正靠着车壁打盹,猛然睁眼,瞳孔骤缩。

“谁——!”

剑光,已经到了。

魏平安这一剑,没有花哨,直取咽喉。

韩青阳慌忙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割开一道血口。

“有刺客!”护卫这才炸开。

魏平安不管不顾,第二剑,紧随而至。

韩青阳狼狈滚下马车,抽剑格挡。

“什么人?!”他惊怒交加,握剑喝道,“敢动我韩青阳,你可知道我是谁!”

魏平安不答话。

一剑接一剑,招招致命。

他一剑荡开韩青阳的剑,欺身而上。

筑基后期,对筑基中期。

本就有碾压之势。

更何况,他蓄谋已久,出其不意。

几招下来,韩青阳只有招架之力。

“护我!护我!”韩青阳嘶吼着,往后躲。

那几个护卫想冲上来,却被魏平安随手几道剑气,逼得近不了身。

“我祖父是天剑宗韩长老!”韩青阳声音发颤,“你敢杀我,天剑宗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魏平安没答话。

他一剑,挑飞了韩青阳的剑。

韩青阳空着双手,跌坐在地,满脸惊恐。

“别……别杀我。”他往后爬,声音都变了调。

“你要什么,我都给!”他急声道,“灵石,法器,我韩家有的是!”

魏平安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我要的,你给不了。”他说。

“给得了!给得了!”韩青阳涕泪横流,“灵石,我给你灵石!十万,不,二十万!你放我走,今日之事,我绝不追究!”

魏平安没再看他。

手起。

剑落。

血溅。

韩青阳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身子软倒下去。

他到死,也没看清,眼前这人的脸。

魏平安没有多看一眼。

他俯身,从韩青阳怀里,摸出一块腰牌,揣进自己怀中。

那是韩家嫡孙的身份令牌。

留它,有用。

护卫见主子已死,早吓得作鸟兽散。

夜色里,慌乱之间,谁也没看清,那刺客的脸。

魏平安也不追。

他收回剑,转身,没入夜色。

夜风里,只剩下一辆翻倒的马车,和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他却没有直接回坊市。

先俯身,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

瓶里,装的是白薇的一缕妖气。

他把妖气,抹在韩青阳的伤口上。

又撕下自己半幅染血的衣摆,一路往北,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那方向,正是妖族地界。

做完这些,他才折进山里,兜了个大圈子。

一路,把剩下那半幅血衣,埋进乱石堆。

短剑,也扔进了一口深潭。

等天快亮,他才从坊市后头,那扇没人把守的小门,悄悄摸了进去。

从头到尾,没惊动一个人。

回到坊市,天还没亮。

顾有容、林倩、白芷、白薇,都等在院里。

见他回来,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成了?”顾有容问。

“成了。”魏平安道。

他撕下人皮面具,丢进炉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没人认出我。”他说。

“那韩家……”林倩上前一步。

“会查。”魏平安道,“但查不到我头上。”

“可靠吗?”顾有容有些担心,“你前些天,刚跟韩青阳结了仇。他一死,头一个被盯上的,就是你。”

“我知道。”魏平安道,“所以,更不能跑。一跑,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咱们……”

“照常过日子。”魏平安道,“坊市照开,货照卖。韩家的人来查,就让他们查。”

“可这坊市,前些天已经被搅和得半死不活了。”林倩道。

“半死不活,也得活。”魏平安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他顿了顿。

“从明儿起,都给我打起精神。该干嘛干嘛,别让人看出破绽。”

“我明白。”顾有容点头。

白薇小声嘀咕:“主人,那咱们,真不走了?”

“不走。”魏平安道,“这坊市,是我一刀一刀挣下的。凭什么,让给死人?”

众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说。

魏平安转身,望向东方。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眼底,一片平静。

可这平静,撑不了多久。

韩家查不到凶手,只会查得更凶。

这一关,还没过去。

而在数十里外,天剑宗,韩长老的府邸。

一封急报,正被连夜呈上。

“长老,出事了。”

“青阳少爷他……被人杀了。”

“凶手呢?”

“蒙了面,护卫夜里没看清。只知道,是个用剑的黑衣人。”

烛火,猛地一跳。

韩长老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上,看不出悲喜。

只有眼底,一片,彻骨的寒。

“查。”

“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我要他,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