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尚远怔愣了片刻。
夏家的传承延续了上千年,在华夏各地都留下过宅邸、别业、祠堂和祭产。
但称得上祖宅的,不过也就长安和临州两处。
临州的那座宅子落成于两晋时期,最初由夏氏旁系所建,原本是供奉神明所用的祭坛,后来随着朝代的更迭,长安不再被选为京城,夏家才将重心朝江南迁徙。
而长安的祖宅虽然建成稍晚,却也落成于隋初,兴盛于贞观。
策天寺的楼阁,就是依托夏宅的格局在坊间兴建而成。
这一点,秦尚远......不,秦厌再熟悉不过了。
“长安的宅子......”
秦尚远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觉得一定是自己脑子冻出了毛病,否则又怎么可能看到一个穿着襦裙、窈窕俏皮的少女背着手轻盈地在门前蹦跳着走过?
......蛮儿?
秦尚远揉了揉眼睛。
刺骨的寒风灌进秦尚远的口鼻里,像是从头浇下一桶冰水,让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宅门前的青石板干净得像新砌好的,斑驳的大门紧闭着,除了夏眠的背影,门前什么也没有。
哪有什么千年前的少女。
夏蛮儿早就死了。
那个禀赋绝世的女孩用自己的灵魂编织成了一份契约,自己却什么也不剩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飘摇的烛光。
冰凉的草席。
破旧的佛堂。
奄奄一息的女孩。
秦尚远眼瞳颤了颤,他默默地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从那一天的画面里挣脱出来。
“你怎么了?”夏超皱眉看向他。
“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秦尚远声音沙哑。
“不过你怎么知道这里是长安的宅子,老头都舍得在祭祖的时候带上你了?”
夏超略带惊讶地问道。
“我猜的,这里跟临州的宅子不一样。”
秦尚远随口说。
夏超还想追问,面前的老宅大门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响。
咚——
轻响回荡着,逐渐变得恢弘而沉闷,像是哀伤的低吟。
“打雷了?”
哮天犬警觉地望向四周。
“是钟声。”
秦尚远看向夏超。
“但为什么会有钟声?”
秦厌有生之年里从未听过这座宅子响起过这样悲哀的钟鸣。
“这、这是祭祖的钟声。”
夏超喉咙发紧,每次祭祖他都感觉阴森森的。
好像那些早已死了千年的夏氏祖宗并没有真的魂飞魄散,而是沉睡在这座老宅里,每当祭祖的钟声敲响,他们就会被唤醒。
“你们不进去了?”
夏眠忽然回头,笑盈盈地问。
话音在低沉的钟声中落定,镶嵌着龙兽铜环的大门缓缓洞开。
深院高墙,里面却是望不尽的幽深黑暗。
“怎么感觉......有诈?”
夏超眼角抽了抽,喉咙骤然发紧,后退了半步。
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威压从门后的黑暗中涌来,就像是一只巨爪猛然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要不我们先跑吧?”
哮天犬皱紧了眉头。
秦尚远愣了愣,并不是他对夏超感受到的威压毫无知觉。
恰恰是他太熟悉这种压迫的感觉了。
“是龙威!”秦尚远脱口而出。
“龙威?”
夏超目瞪口呆。
哮天犬恍然大悟。
钟声回荡着,逐渐由低沉的吟唱变为雄浑的嘶吼。
脚下的山岩竟然开始微微震颤起来,地动山摇。
秦尚远忽然感受到了脸颊上的一阵刺痛。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是血!
脸上无端地出现了伤口!并且正在增加!
夏超也察觉到了危险,可等到他像做出反应时,却发现自己的双腿竟然已经无法挪动了,整个人就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那阵嘶吼化为了宛如刀刃的狂风,正从宅内席卷而出。
宅中仿佛盘踞着一头沉睡已久的古兽,在开门的那一瞬间被惊醒了。
因为更靠近宅门,宅内铺天盖地而来的风刃全数轰击在了夏眠身上,她背对着秦尚远,鲜血疯狂地泼洒而出,可整个人却像是石像一样纹丝不动。
她会死么?
秦尚远盯着那个娇小神秘的背影,不由得去想。
如果她真的是夏氏的某位先祖在寻找回家的路,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座宅子里会有这样的机关呢?
风刃愈发密集凶狠,如果再不躲避,此刻只是人类之躯的他们只会被这些削铁如泥的刀子砍成肉臊。
但那种全然无法抵抗的威压死死摁住了秦尚远的手,他没有办法再发动起足以保护他们所有人的炼金大盾。
束手无策之际,一阵冲天巨吼自秦尚远的手臂中爆发!
伟岸的红龙投影随即显现,她挥动覆膜的巨翼,全数挡住宅中的风刃,以金色的龙瞳凝视宅中的黑暗,随之而来的是两道怒吼、两股龙威的对撞。
空气霎时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嘭——!!!
巨响在片刻的死寂后毫无征兆地彻底爆发,这场对峙才终于彻底结束。
“莎隆拉梅尔!?”
秦尚远连忙望向眼前的红龙。
修长粗壮的龙颈回环弯曲,那颗硕大而华丽的龙首缓缓低垂,黯淡的金瞳像是一面镜子,倒映出了秦尚远的脸。
“好久不见,秦尚远。”
莎隆拉梅尔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听起来像是一位成熟的贵族夫人。
“吾苏醒了。”
“我还以为你会再睡一段时间......”
秦尚远愣了愣,忽然想起了这是什么地方,才明白为什么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的莎隆拉梅尔会突然苏醒。
他伸手抚摸莎隆拉梅尔坚硬崎岖的眉鳞。
“之前在灰海的时候,辛苦你了。”
红龙昂首望了望远处覆雪的群山和璀璨奇幻的夜空。
“哲梅乌......霍恩在这里留下了丰富的灵质,祂当初就是用它们,将吾喂养长大。”
莎隆拉梅尔的声音低沉,秦尚远听得出来她还是很虚弱。
“这些灵质暂时唤醒了吾,不过王座投影对吾的影响,依旧不容小觑......咳咳......那座宅子里有古龙的气息。”
莎隆拉梅尔顿了顿,金瞳黯淡闪烁,像是在回忆。
“当初霍恩的确把关于古龙的一切都留在了这里,至于到底是什么,恐怕你们需要亲眼去看看。”
“不是机关么?”秦尚远有些警惕地低声问。
“是,但不是为了杀你们。”
莎隆拉梅尔凝视着宅门后的黑暗,声音低哑。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始终背对着他们的夏眠身上。
龙瞳收缩又放大,莎隆拉梅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龙兽的警觉。
“这个人,你们认识么?”
“不认识。”
秦尚远看了一眼夏眠的背影,转用了神识沟通。
“她自称是夏眠,听起来像是夏家的人。”
“夏家的人?”
莎隆拉梅尔不动声色地凝视着周围的一切。
夏眠并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被风刃割开的手臂。
那些骇人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
“这幅画里倒是有夏家的人,但不是她。”
秦尚远怔了怔。
这幅画里......有另一个夏氏?
“不过吾倒察觉不出,她有什么异样。”
莎隆拉梅尔说。
“虽然如此,也请小心。能出现在霍恩结界中的,绝非泛泛之辈。”
灵质构筑的龙躯开始变得黯淡,像是出现故障的机器,莎隆拉梅尔庞大的身躯不再维持稳定的形态。
看来是上一轮吸取的灵质快要耗尽了。
“吾这副模样,撑不了太久,秦尚远,还有什么想对吾说的?”
秦尚远想了想:
“莎隆小姐,你知不知道什么情况下,一座写在活体之上的炼金矩阵会自动消失掉?”
莎隆拉梅尔沉默了片刻:
“没有缔造者干涉的情况下,炼金矩阵不会自己消失。除非承载它的材料发生了变化,或者......”
“或者什么?”
“它被某种东西吸收了。”
红龙低声说。
秦尚远愣了愣。
被吸收了?
“秦尚远,你最好跟那个自称夏眠的孩子保持距离。”
龙躯正在加速黯淡,莎隆拉梅尔的声音在秦尚远的意识中也愈发缥缈。
秦尚远无法进入意识之海,所以也无法再追问下去。
“我靠,刚刚那头红色的龙是什么?”
夏超震惊地望向秦尚远,觉得这小子好像有了不少秘密。
收伏中庭之蛇,或者让吉财天母倒贴什么的,都是他众多秘密中最不值得一提的部分。
“那是罗亚龙,”哮天犬在一旁回答道,“据说伟大的炼金术师尼古拉斯·霍恩就曾豢养过一头红龙。”
秦尚远解围的这一招的确让哮天犬印象深刻。
而关于罗亚龙,他也只是在神庭的闲言碎语中听说过,说是北海三公主去奥林匹斯跟异族媾和所诞下的异类。
“刚才的风刃好吓人......”
没等秦尚远一行人反应,夏眠回头一路小跑,来到了秦尚远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这个女孩娇滴滴地将秦尚远的手放在自己冰凉的脖子上,以恳求的姿态注视着他。
“好奇怪,矩阵自己消失掉了。”
夏眠嘟囔着。
“我现在好冷,能再帮我画一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