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奇迹般地停了。
夏眠率先走出洞穴,眯起眼睛四处张望着,随后选定了一个方向。
“表弟啊,那边什么也没有吧,昨天我们就是从那里来的啊。”
夏超跟在秦尚远身后疑惑地大声问道。
而夏超的身后跟着哮天犬。
早起的时候秦尚远已经用炼金术跟他们进行了加密沟通,目前的状况夏超已经门儿清,并且很快接受了“自己是秦尚远的表哥且拥有一只会说话的变异狗”这个设定。
唯一不开心的好像只有哮天犬了。
过去,他是清源妙道真君座下第一神犬,三界之中谁见了不得卑躬屈膝恭唤一声“大人”,须弥四海满山的小妖见到他更是恨不得跪下来叫爷爷。
偶尔随真君去趟灰海,那也是人见人爱。
然而现在的他在众人嘴里是一只误食炼金药剂后突发变异的宠物狗......夏超满脸憋笑说他好像《恶搞之家》里的布莱恩。
哮天犬没看过《恶搞之家》,更不知道布莱恩,只垂头丧气地感叹世事更迭,心中苦闷。
“唉。”
哮天犬低声叹气。
“若是放在以前真君知道了,一定会连夜过来给你们都吊在灌江口的歪脖子大树上。”
“注意身份。”
秦尚远低咳了几声。
哮天犬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汪。”
“夏眠,你确定是这条路么?”
秦尚远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雪里,他望着远方愈发狭窄的山路,这条路不是上山也不是下山,穿过之后有一座空旷的山崖,昨天他们就是从那里来的。
“昨天没有,”夏眠头也不回,“但今天,雪停了。”
“雪停了?”
夏超一愣,抬头望见澄澈深邃的夜空,这幅画中世界似乎处于永夜,天气只有下雪和不下雪两种状态。
“说得真好,我还以为雪还在下呢。”
秦尚远思考了片刻:“她可能是另一个意思。”
“另一个意思?”
“结界的创造者用异常天气来分割结界中的不同区域,降雪代表某种‘阻断’的规则,祂本人出于某种目的,并不想要我们接触区域之外的世界。”
秦尚远解释道。
“而区域之外在发生什么,我们自然也不会知道。”
他顿了顿。
“或许一些原本不该出现在附近的东西,在雪停之后,就会显露出来。”
“不是,你确定她靠谱么?”
随着一路深入,夏超看着那个自称“夏眠”的娇小背影,心中生出了一丝狐疑。
“我想不通为什么夏家的宅子会出现在这幅画里。”
“问题不大。”
秦尚远对自己的判断比较自信。
“我们走得不要太快,万一真有问题,到时候还能反应。”
身后的哮天犬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闻到了!”
哮天犬绷直身体,皱起了眉头。
“闻到什么了?”夏超和秦尚远立刻警觉起来。
“夏家......”
哮天犬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神色惊愕的夏超。
“这条路的尽头,是夏家!”
脚下的积雪踩得咯吱作响,山路穷尽,一道微光自头顶洒下。
豁然开朗。
一座屋檐覆雪的古宅安静地矗立在山谷中。
在一片苍凉的荒芜中,这座老宅突兀得就像是游戏中错误刷新的物品一样。
屋檐下没有灯笼,门前也没有脚印,可那座宅子周围的雪地,却像是刚被人清扫过一样,露出一条笔直通向正门的青石板路。
夏眠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住檐下那块凋零的匾额。
夏宅。
两人一狗霎时间愣在了原地。
夏超神色震惊中夹杂着严肃,他眼瞳震颤,目光飞速扫过,反复地确认这座宅子的每一处细节。
一千多年来,夏家在华夏各地有过无数宅邸,但最为古老的那一座宅子却从没有被遗忘过。
其中祭祀着夏氏的历代先祖,后来虽然再无人居住,却也自然而然成为了夏氏祭祖的地方。
直至旧纪元地球毁灭之前,夏家每年都会在那座宅子上花掉数十万乃至百万的修缮费用。
夏超作为家族的直系子孙,也是最有可能继承家业的孙辈,每年都会到这座祖宅中住上一段时间。
绝不可能有错。
夏超眼角微微抽搐。
这就是夏氏的祖宅!
秦尚远的目光落在静站在雪中的女孩身上。
难道......她真的是某位名叫“夏眠”的夏氏先祖?
秦尚远的目光焦点缓缓上移。
那段天鹅般精致修长的脖颈上,秦尚远设下的炼金矩阵......
再一次消失了。
·
远处的半空中,一道黑影风尘仆仆地踉跄赶来。
“妈的,霍恩的破花招让我好找。”
夏炽阳收敛烦乱的心绪,目光投向身下的群山,寻找那几道他熟悉的身影。
他已经大概摸清了这座结界的规则,只要他试图攻击,那么“规则”就会显化为铺天盖地的大雪,将他跟对方隔开。
虽然他不确定这条规则是只针对特定的人,又或者是处在这座结界中的所有外来者,但他不愿意自己再次被规则排除在外,不然又得花上很长的时间才能找到秦尚远这一行人。
“原来在这儿......”
夏炽阳暗红的目光突然顿住了。
他太熟悉那座老宅了。
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中,一个老人时常来这里参拜,一个男人掀翻了这里所有的灵位,让所有祖宗的牌位滚落一地。
而就算男人们之间的痛苦、愤怒、憎恨要烧燃整个世界,却也没有任何一粒灰烬愿意落到他的肩上。
愤怒是责任的象征。
男人只有肩负起了责任,才有痛恨这个世界的资格。
可在那座宅子里,夏炽阳从没拥有过这样的资格。
他不是被寄予厚望的那个孩子,他也不是被命运选中的那个孩子,就连他自己的孩子,也可悲地没能拥有天生契约。
他只是夏氏嫡系里一个位置尴尬的人,一个在父亲眼里随时可以为了家族大局被摆到棋盘边缘的人。
就算夏素月犯下如此欺师灭祖之大忌,被扫地出门,家族的继承人也轮不到他。
可偏偏他也姓夏。
夏炽阳暗自攥紧了袍下的指爪,眼神中的光愈发阴冷。
但他的心中也同时生出了一个疑问。
“马尔斯的那只狗,为什么会把他们带到这里来?”
·
“bingo。”
山巅雪雾中的马尔斯低声说着,嘴角微微扬起。
他通过奴奴的眼睛看到了这一切。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真正的夏家祖宅。”
马尔斯赞叹道。
“供奉‘逆鳞’的地方。”
马尔斯喃喃。
“真乖,我的好狗。”
·
夏眠暗红的瞳孔骤然收缩。
暗红消退,孩子灵动的眼瞳还原成纯净的黑色。
她整个人仿佛从一场神游中被拉了回来,大梦初醒般扭头,灿烂地笑道:
“看,我没有骗你们吧?”
·
夏超忽然伸手,挡在了秦尚远身前。
“先别进去。”
秦尚远看向他。
夏超死死盯着那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正门,声音很低。
“这宅子不对。”
“哪里不对?”
“太干净了。”
夏超低声说。
“我每年都来,这条青石板路从来没这么干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