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
铺天盖地的乌云散去了，金光漫涌，一片祥和。
苍青色的古龙被死死钉在濒临破碎的白玉高台上，云渊之间只剩下他粗重沙哑的喘息声。
作为一名战士，他已是风中残烛。
贯穿他的龙钉中有一种诡异的毒素，不同于域外魔的污染，倒像是灰海的屠龙者针对龙类专门研制的。敖甲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仿佛一座阀门崩溃的水库。
而作为一头古龙，他已经极其苍老了。
比他的父亲敖广死时还要苍老得多。
古龙的生命其实比绝大多数恶魔都要漫长，可自从龙被打上“逆族”的烙印，这一切都变了。
龙类开始以此前千万倍的速度衰老，就像是存在于灰海中的普通生物。
曾经一度有人说这是因为龙族违背了天意，于是黄金抛弃了这些叛逆的生灵，令玉山代为行刑。
“敖甲，辛苦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女人缓缓蹲在他硕大沉重的龙首前，凝望那双空洞的龙瞳。
“啊......奇怪的域外魔，你又回来了么？”
敖甲静了片刻，老友重逢。
他早就瞎了，但他还能闻到那股令他熟悉的气味。
这种诡异混沌的存在完全是秩序黄金的另一面，他本不该对这头伪形成女人的域外魔产生类似朋友的情感。
“是啊，很多年不见了。”
奈雅莉丝伸手轻触敖甲脸颊上冰冷坚硬的细鳞。
“我将他送去了兜率天宫......你是来找他的，对吧？”
敖甲的声音缓慢而嘶哑，像一台积满了灰尘的风箱。
“就像你很多年前跟我说的一样......真好。”
奈雅莉丝愣了下。
“原来你还在守着那份承诺啊......这漫长的孤独和黑暗，你是怎么忍受下来的？龙族不是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了么？”
龙首缓缓挪动，稍稍靠近了奈雅莉丝，那是敖甲觉得温暖的方向。
“......”
或许是早已用尽了力气，这头龙长长地叹息，什么也没再说。
南天门漫天的金光里，奈雅莉丝静静地凝视，直到这头古龙彻底失去了心跳声。
伟岸夭矫的龙躯逐渐凝固褪色，变得像是一座冰冷沉重的石雕。
咔嚓——
清脆的破碎声回荡在空间里，这尊巨大的雕像上忽的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裂纹。
奈雅莉丝收回手，就像是收回了维持永恒的魔法，裂纹飞速生长、分散，直到这尊巨像彻底化为苍白的灰烬，扬散在漫无边际的金光之中。
奈雅莉丝望着在光柱中飞扬的尘埃。
她忽然意识到这头龙其实早就死了，之所以还能现身，只是因为他存着执念的残魂借用了南天门的石料化形而已。
而这一切，都是只是为了守护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而已。
如果秦尚远没有出现在这里，他还会一直等下去。
·
“龙族在神庭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秦尚远在屋子里搜罗了一件道袍披上，带着哮天犬朝门外走去。
房门咿咿呀呀地推开，外边是一道连廊。
夜色垂沉，连廊空无一人，唯一亮光的只有两排红色的纸灯笼。
无处不在的浓白雾气贴着地面，但跟屋内的情况一样，这些浓白雾气并没有流动，而是像被暂停一般静止不动。
连廊之外还能看见别的建筑，飞檐翘角的楼阁，恢弘高耸的塔楼，这里的楼宇似乎都是连于一体的。
“你说龙族？”
哮天犬想了想。
“怎么说呢？神庭的人都讲究体面，明面上看不出他们对龙族有什么非议。
“毕竟是源于黄金的血脉，龙对于白银之庭的神魔来说，就好比从白银流落到灰海的天材地宝，过去还有异域恶魔来叩玉山的门。”
“干嘛？”
“要龙，他们认为龙血脉中的黄金神性能够帮助他们更快地晋升。”
“他们说要就要？龙又不是物件，就算玉山愿意给，他们也完全有理由反抗吧？”秦尚远说。
“都说了玉山都是群体面的仙神，自然是没人理会这种荒唐事，不仅没有同意，甚至一度跟异域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李靖领着数十万天兵在四天王天外摆出了阵势，四大天王开路先锋，雷部悉数到齐，二十八星宿、十二元辰、九曜星君、五方揭谛、四值功曹......
“先锋、主力、后勤，神庭叫得上名的狠人全来了，在神域之间的荒原上，硬生生跟奥林匹斯山的神王禁卫军对峙了数十个日夜。”
“为了龙，肯跟异域开战？”
秦尚远对神庭的印象略有了更新。
“对啊，所以我说嘛，神庭对龙的态度其实是很暧昧的。”
哮天犬煞有介事地说道。
“虽然是把他们安置在了灰海，但是这种关头却从没含糊过。
“宙斯当然不敢开战，集雷部众神之力，也未必会怕他这个神王的雷霆，所以后来奥林匹斯改口了。”
“改口？”
“说玉山误会了。”
“误会？”
“对啊，误会，说他们是来搞运动会的。”
秦尚远嘴角抽了下，显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运动会？”
秦尚远觉得天地之间怎么会有这么不靠谱的事情。
“他们管几十万人的暴力集会叫......运动会？”
“对啊，原话我还记得呢，‘为了增进两大神域之间的友谊与交流’。”
哮天犬在前面慢悠悠地走。
“运动会呢？神庭真答应了？”秦尚远皱眉。
“答应了啊，他们甚至比那群原始人还起劲。”
哮天犬回答。
“一帮人在灰海的荒星上建了通天的竞技场，让那些喜欢赤裸上身的半神和神庭的仙官们登场比试......我还记得，真君跟阿波罗比试射艺，射裂了不知多少座群山。”
秦尚远脑海里浮现出一群被视作“神明”的存在在某座不知名星球上竞赛的场景，说是运动会，但魔神这种生物的运动会，必然不可能和人类一样平和。
他们的每一个脚步，每一次怒吼都足以摧毁地表，掀起巨浪。
但这未免也太诡异了。
“这场运动会还促成了一段良缘呢。”哮天犬笑嘿嘿地说。
“良缘？”
“宙斯和北海龙王家的三公主。”
“？？？”
秦尚远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
“那是个屁的良缘！那tm是被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