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宏昌番薯加工厂的上空。
车间里残留的煤烟味还未散尽,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在寂静的走廊里弥漫。
顾登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缩回手,烟灰簌簌落在沾满灰尘的工装裤上。
他盯着地面上交错的鞋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这事真就这么结束了么?”
陈北安站在不远处的窗边,指尖轻轻敲击着玻璃,窗外是厂区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他转过头,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嘴角没有丝毫波澜,淡淡的说道:“应该没那么简单,死者王富贵儿子王冕的犯罪嫌疑也是洗不掉的,就看我们能不能找到确凿的证据了。”
顾登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试图平复心头的躁动。
案件看似有了眉目,梁娇娇的供述也算完整,但总觉得哪里透着不对劲。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重新梳理着案情:“所以是梁娇娇和张磊偷情被王富贵值班的时候看到了,梁娇娇害怕事情败露,将王富贵推进了烧着猛火的锅炉里。”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疑虑,“可你不觉得太顺了吗?梁娇娇一个女人,力气虽然不算小,但王富贵常年在工厂干活,身板结实,怎么会轻易被推下去?而且锅炉周围的监控偏偏在案发时段坏了,这也太巧合了。”
陈北安走到车间中央,目光落在那台已经冷却的锅炉上。
炉膛里还残留着黑色的炭灰,边缘有些地方被烧得焦黑,仿佛还在诉说着当晚的惨烈。“梁娇娇的供述里有很多细节对得上,比如她和张磊偷情的时间、地点,还有王富贵发现他们时的反应。”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锅炉底座的划痕,“但她始终咬定是自己一人所为,这一点很可疑。张磊被传唤时,虽然神色慌张,但一口否认参与杀人,只承认和梁娇娇有不正当关系,说案发时自己已经离开了厂区。我们调取了厂区门口的监控,确实拍到他在案发前半小时离开了,但这并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也有可能是他故意制造的不在场证明。”
“更奇怪的是王冕。”顾登接过话头,语气凝重了几分,“先是给他父亲买高额人生意外险,受益人还是他自己,这本身就不合常理。王富贵只是个普通的车间工人,平时省吃俭用,怎么会突然同意买这么贵的保险?而且据我们调查,王冕最近赌债缠身,欠了不少钱,这笔保险金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他走到一张破旧的工作台前,上面还放着王富贵生前使用过的工具,锈迹斑斑的扳手、沾着番薯淀粉的手套,透着一股生活的沧桑。
“还有,王冕因为女朋友的事情和王富贵大打出手,两父子间的隔阂由来已久。据说王冕的女朋友嫌弃他家境普通,一直催着他买房,王富贵拿不出钱,两人就吵了起来,甚至动了手。邻居都说,那段时间经常能听到他们家传来争吵声。”
陈北安站起身,目光深邃:“这些都是间接证据,不足以定罪。但王冕在案发当晚的行踪,确实疑点重重。他是一名外卖骑手,平时很少接宏昌番薯加工厂附近的订单,可案发当晚,他偏偏接了一个离厂区只有几百米远的单子,而且送完餐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徘徊了将近一个小时。我们问他为什么,他说只是在等新的订单,但根据外卖平台的记录,那段时间他并没有接单。”
顾登皱了皱眉:“难道他是在给梁娇娇打掩护?或者说,他才是真正的主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在他心里疯狂生长。如果王冕和梁娇娇之间也有联系,那整个案件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就在这时,负责外围调查的小李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陈队、顾哥,有重大发现!”他手里拿着一份调查报告,气喘吁吁地说道,“我们在调查王冕的社交关系时,发现他和梁娇娇竟然早就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
顾登和陈北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详细说说。”陈北安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
“我们调取了两人的聊天记录和消费记录,发现他们在三年前就通过一个朋友介绍认识了。”小李翻开调查报告,指着上面的证据,“他们经常私下联系,还有多次共同消费的记录,比如一起去看电影、吃饭,甚至还在同一个酒店开过房。而且,就在案发前一周,他们还见过面,聊了很久。”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让顾登瞬间豁然开朗。“原来如此!”他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哪里不对劲,王冕和梁娇娇竟然也有一腿!那这样一来,整个案件就说得通了。梁娇娇和张磊偷情被王富贵发现,同时她又和王冕有染,而王冕急需用钱偿还赌债,还想得到保险金。两人一拍即合,合谋杀害了王富贵!”
陈北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梁娇娇能轻易将王富贵推下锅炉,很可能当时王冕也在场,帮忙控制住了王富贵。而且监控损坏,说不定也是他们提前策划好的。王冕在案发当晚出现在厂区附近,根本不是为了送外卖,而是为了配合梁娇娇作案,或者是在现场接应她。”
“还有那个保险!”顾登补充道,“说不定是王冕和梁娇娇一起劝说王富贵买的,王富贵可能并不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还以为是儿子关心自己。
毕竟,虽然两父子有隔阂,但虎毒不食子,王富贵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联合外人来害他。”
小李接着说道:“我们还查到,王冕在案发后第二天,就去查询过保险理赔的相关流程,而且他最近还还清了一部分赌债,资金来源不明。另外,梁娇娇的银行账户里,在案发后也多了一笔不明款项,金额正好和王冕还清的赌债差不多。”
陈北安点了点头,语气坚定:“这些证据虽然还不能直接定罪,但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现在,我们需要找到更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两人合谋杀人。”他看向顾登,“你立刻带人去搜查王冕和梁娇娇的住处,重点查找是否有案发当晚穿过的衣物、鞋子,尤其是可能沾有煤烟或者锅炉灰烬的物品。另外,再去调取一下他们两人案发前后的通话记录和定位信息,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好!”顾登立刻应道,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陈北安叫住了他,“审讯梁娇娇和王冕的时候,注意策略。梁娇娇现在虽然承认杀人,但很可能是在为自己和王冕脱罪,试图将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王冕则肯定会矢口否认,我们要利用已经掌握的证据,打破他们的心理防线。”
顾登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他眼神坚定,心里的迷雾终于散去,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夜色更浓了,但宏昌番薯加工厂里的灯光却异常明亮。顾登带着队员们匆匆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是在敲响正义的警钟。陈北安独自留在车间里,目光再次落在那台锅炉上。
王冕和梁娇娇自以为策划得天衣无缝,但他们终究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只要找到最后的确凿证据,就能将这两个凶手绳之以法,还死者王富贵一个公道。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喂,帮我加急检测一下锅炉底座的划痕,看看能不能提取到除了王富贵之外的dNA或者指纹。另外,再仔细检查一下梁娇娇和张磊的衣物,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挂了电话,陈北安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深邃的夜空,星星在云层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