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四
唐今本以为进宫后丁未会带自己去议政殿,或是练武场,结果丁未却直接带着她去了皇帝的寝殿。
到寝殿门口的时候,几名侍医正好从殿里出来,提着药箱皆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唐今疑惑皱眉:“这是?”
“……”丁未哪知道这又是哪一出。
好在旁边一名小黄门上前解释:“昨日天寒地冻,陛下从宫外回来就有些咳嗽,今日强撑着上完早朝,一回来就病倒了。”
“哦?竟有此事?”唐今看向侍医,“陛下情况如何?”
“回大将军,陛下这是风邪入体外加忧思过重引发的热症,我等已为陛下开了药,服过药后能暂缓病情,但接下来的几日还是不要再让陛下见风与过度操劳了。”
唐今点点头,正好去里头通传的宫人也回来了,请她进去:“大将军进来吧,陛下在等您。”
小皇帝的寝殿唐今也没少来了,但仔细一想,自从她出发去交州后,就再没有踏进过小皇帝的寝殿了。
算算时间都快一年了吧,唐今左右一看,发现这座寝殿还真有些陌生了……
小皇帝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仰慕她的武力值了,以前挺爱问她要那些她用旧了的东西,比如剑穗长枪护腕之类的。
唐今记得他原本把她的一把旧弓挂在寝殿墙上的,眼下也不见了,屋子里的瓷器摆件更是几乎全换了……
可恶。
唐今凉州小农民的仇富心理突然发作。
他换掉的那些瓷器摆件都值好多好多钱了吧?
他说换掉就换掉,以前用旧的那些东西怎么不知道赏给她呢?
她将军府里连一口炒菜的大铁锅都要用到锅底破洞才舍得换呢!
“咳咳……”
公瑄靠在床头,床前燃烧着炭盆,但殿内的温度依旧很低,他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白色寝衣,肩头披着狐裘,苍白的脸颊半掩在白色的狐毛当中,更显得眉眼精致清弱,惹人怜惜。
听到屏风后脚步声走近,他微偏脸颊,如水般柔顺的墨发贴在脸畔,衬得肤色更加苍白,长睫微微轻颤后抬起,嗓音带着病中沙哑:“老师……”
他“脆弱易碎”的抬眸,撞进了青年充满阴暗敌视与鄙夷的目光里。
公瑄:“……”
公瑄心口一堵,差点当场吐血。
好了,朕知道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逆臣了,但你有必要连装都不装了吗?朕现在还没有跟你撕破脸吧?
落在锦被上的手指用力攥紧,公瑄咬着唇内软肉,微红的眼眶里切切实实多了几分幽怨恨意。
唐今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咳了一声收起自己的仇富目光,“臣唐今拜见……”
“够了。”公瑄打断她的行礼,声音低闷,“老师从前不对我这样的。”
“……”那不是从前吗?你自己看看你这段时间对我是什么态度啊?
唐今摸摸鼻子,既然他不要行礼那她刚好省了,直接进入正题:“臣是来向陛下谢恩的,谢陛下召名医为臣诊治,也替乌爻谢过陛下任他为公车令,不过……”
“你与他关系很好吗?”公瑄再次打断了她的话,“他的恩何时需要你替他谢了?”
唐今只要不傻就能听出这话里的挑刺味了。
可是为什么?
她克制了一下想挠额头的欲望,解释道:“乌爻如今暂住在臣的府上,臣正好进宫见陛下,就顺路替他道谢。”
本以为这解释够了,结果下一刻,公瑄笑了一声,语速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堂堂乌越少主在洛阳城里连个住处都寻不到?既如此,朕便赐他一座宅院吧,免得他以后事事都要麻烦将军为他处理。”
唐今:“……”
唐今耐着性子:“多谢陛下赏赐。乌爻毕竟年纪小,又是臣亲自带来洛阳的,臣多照顾他一些也不算麻烦……”
“年纪小?”公瑄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一般,轻轻溢出两声笑,语气竟有几分难掩的刻薄,“朕记得他如今都已十八了吧?比朕还大两岁,十八岁的人了,还不能自立?”
唐今深呼吸忍了忍。
没忍住。
唇间一声低啧,唐今抬起浅眸冷冷盯住了公瑄:“陛下唤我进宫,就是为了找我不痛快的?”
莫名其妙抓着乌爻贬损,她说一句他就顶一句,很好玩是吧?
她眉骨高,眼窝深邃,心情不高兴盯着人看的时候,就带着一股野兽般的凶煞之气,清凌凌的瞳孔盯得人心底发慌。
公瑄做足了准备等她进宫的,可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原本的设想就尽数毁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又收敛了凶性,掩下眸子显然没了跟他聊下去的兴趣,敷衍一拱手,说了句“臣不打扰陛下休息了”就转身要走。
她是为了那个乌越人才生气的。
公瑄的心里恨得厉害,悸痛得厉害,缠着布条的手指又在掌心里掐出了血。
他不过轻讽了两句,连重一点的话都没说,她就生气了。
他凭什么?
那个蠢货蛮夷凭什么?
眼瞧着她走了,公瑄唇肉被咬得刺痛,他猛地掀开身上锦被,光脚踩着冰凉的地板就追了过去。
砰的一声,少年重重撞在青年后背上。
白色的狐裘掉在漆黑的长靴边,唐今被撞得一愣,等反应过来,少年的手臂已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唐今回头要看:“你……”
少年将脑袋埋在她的肩上,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朕病了,你看不见吗?”
“朕都病了,你还要一个劲地与朕说别人!”
“你难道连一句朕好不好的话都不愿问朕吗?你难道……连一句哄朕的话都不愿说吗?”
少年手指在她衣衫上越抓越紧,滚烫的呼吸透过衣衫喷洒在唐今的肩上,唐今愣了许久。
不是。
唐今皱眉:“不是你一直问我,我才一直跟你说的吗?”
“我替乌爻谢恩,你说我凭什么给他谢恩,我说他住我府上所以我顺路给他谢恩,你说他住我府上麻烦我,我说他年纪小不麻烦你又说他都已经十八了哪里小了——”
唐今都无语了,“不是你一直顶嘴我能一直说吗?”
整个寝殿都安静了下来。
片刻,少年抬起眸子,一双桃花凤眸阴沉沉的,长睫湿黑,眸底带着几分执拗:“你为何要一直帮他解释?”
若不是她字字句句维护他,他哪里会被气得克制不住脾气总要顶她的话?
不等唐今回答,公瑄又埋下脑袋:“罢了,不要回答朕。朕不想知道。”
……你没事吧?
唐今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低头一看还缠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就更不明白了:“松手。”
公瑄心里一酸,扎了尖刺一样,甚至恨起了前段时日与她闹脾气的自己:“老师就这般讨厌朕?”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唐今真搞不懂现在的小孩脑子里都装得什么。
她扯开少年的手,不等少年反应,转过身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唐今大步来到床边将人放下,给他盖好被子,见公瑄还愣着,唐今表情冷漠:“不是病了?”
大冬天的,生着病穿一身寝衣光脚站地上干嘛呢?
怕自己病得太轻啊?
公瑄定定地看着她,在唐今别开视线起身又要走的时候,拽住了她的手。
“老师……朕难受,你陪着朕,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