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二
乌爻年纪小,此前生活在交州,没见过中原繁华。
如今走在街道上,见着什么都觉得新奇。
尤其是到了演百戏的地方,瞧见了一出吞刀吐火的好戏,就直接挪不动步了。
唐今干脆买了两个位置,带着他一块看了起来。
天气虽然寒冷,但接近年节,这种百戏班子一开场还是能吸引许多百姓围观的。
而且今天表演的这个班子本事确实厉害,刚演完一出吞刀吐火的好戏,几个艺人便领着长竿走了上来。
乌爻好奇:“拿这么长的竿子是要做什么?划船吗?”
可这旱地上也没有船能划啊。
唐今笑了一声:“你瞧着就知道了。”提前剧透,难免要少些惊喜了。
在乌爻的好奇注视下,那几个艺人竖起长竿,先慢慢吞吞绕着转了一圈,似乎在观察判断长竿的情况。
然后这几个艺人便开始顺着长竿往上爬,长竿上并无立足点,可几个艺人上杆的速度却极快。
其中一个演丑角的艺人爬到一半还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垂头丧气,滑稽的模样顿时引得围观百姓哈哈大笑。
笑完了,另外几个艺人也爬到了长竿最顶上,开始小心翼翼地试着在竿顶站稳。
围观百姓一下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把那些艺人吓到了。
当艺人一个接一个地在长竿上站起,顿时迎来满堂喝彩,而这还只是个开始,随着一声惊呼,艺人们竟在长竿上做起了动作,翻转倒立,惊险无比,台下掌声越来越热烈,叫好声也越来越多。
乌爻眼中异彩连连,跟着周围人一起鼓掌叫好,等那些艺人表演完了下台了,还意犹未尽,竟扭头看向唐今:“将军,他们太厉害了!这功夫将军会不会呀?我也想学!”
唐今本来在喝茶,差点被他这句话呛到:“这……”
她刚想说这功夫跟上战场的功夫不一样,少年直接抓着她手臂整个人都凑了上来,像是讨食欢快摇尾巴的小狗一样:
“将军这么厉害,肯定也会的对不对?将军你教我嘛,你教我嘛……”
唐今脸都被他搞红了,晕头转向的:“好好好,我教你,我教你……”
乌爻大笑:“谢谢将军!将军果然是最厉害的!”
他声音太大了,连着喊了好几次将军,把周围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了,暗暗打探唐今,唐今不得不捂住他的嘴:“在外面就不要叫我将军了。”
乌爻眨眨眼睛,不明白为什么但点头:“好,那我该怎么叫啊?”
“就叫我的名字吧。”
“唐今?”乌爻想了想,又按照自己族里喊人的习惯改了一下,“阿唐阿姊。”
这谁听了不迷糊啊,唐今头更晕了,“你看台上,要表演逃脱术了。”
“逃脱术?”
“嗯,就是让人用绳索将自己牢牢绑起来,但只要一眨眼就能挣脱。这个我也会的,你要不要学?”
乌爻自然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要学!”
将军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会!
少年崇拜的目光真是让人受不了啊。
唐今擦了擦鼻子,又咳了几声,可唇角扬起的弧度任谁都瞧得见。
“咔嚓。”
一截木棍刚递到少年手里,就立马被掰断成了两截。
丁未熟练地将断木收到一旁,又给公瑄递上了一根新的木棍。
这木棍都有长枪杆那么粗了,可到少年手里还是一眨眼的时间都撑不住,就生生被其折断。
他们坐在角落里,旁边的断木都已经堆了大半框了,少年却从来没看过这些断木一眼,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看台上那两道坐在一起的身影。
青年披着一件墨狐毛披风,坐姿慵懒随意,即便什么都没做,其实也已经吸引了不少视线悄悄投过去。
而坐在她身边的少年,穿着一身乱七八糟的棕褐色衣服,把自己裹得像个大皮球,一看就是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挖出来的大憨货。
两人走在一起坐在一起根本就不相配。
可偏偏只要那憨货张口,青年就看他听他还朝他笑。
他拿起街边摊子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玩意,满脸惊讶,青年还能耐心给他解释那是什么东西,然后给他买下塞给他。
来看百戏,少年咋咋呼呼吵闹不已,说什么她一定会他要跟她学的蠢话,声音大得他坐这么远都听见了。
而她呢,她居然还真的应下了。
他当了她这么多年的学生,倒是从来都不知道她还会这些百戏手段呢。
好啊。
好得很。
“咔嚓!”
又是一截手腕粗细的木头生生断在公瑄的手里。
正要再掰,可手里却没东西了,他看了丁未一眼,丁未满头大汗:“公子,木头没了,我让他们再去拿两筐。”
公瑄视线落在他旁边那一筐断木上,鼻尖又微微泛起酸气,干脆将那一筐断木拿过来,把已经断了的木头再掰断一次。
他手心里本来就有伤,还缠着布条,现下这一顿掰,伤口早渗血了,整个掌心都红通通的,破皮的地方、被细小木刺割破的地方多得数都数不清。
丁未知道他心里有怨气,还怨恨得厉害,根本拦不住他,只能等第二筐木头被送过来的时候,给他递了一双手套:
“公子戴上这个吧,明日还有朝会,让丞相他们瞧见了不好……”
把一双手弄得鲜血淋漓的,今日回宫就得把整双手都包起来,明日上朝见到百官,解释都不好解释。
公瑄知道他说得对。
可心里的那股怨气闷气根本压不下,只能借由这些木头来发泄。
掌心火辣辣地痛,好几处破皮的伤口都在渗血,可公瑄不想停,不想戴上手套。
就把这双手弄得鲜血淋漓好了,明日上朝见了百官也随便他们怎么想好了,他现在只想发泄……
“哟。”一道悠懒欢快的声音突兀在身侧响起。
公瑄和丁未都是一愣,一扭头,就见原本坐在他们前方很远处的唐今,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们身边来。
丁未连忙看向周围侍卫,却见侍卫们的表情也是懵的。
完全没注意到这人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突然站到他们面前的啊。
公瑄对此倒并不觉得意外,他只是抿唇红着眼眶,盯着面前的人。
唐今背着手,微微弯腰一副正好路过发现熟人的好奇模样,“这不是瑄公子吗?您今日怎么有空出门来看百戏啊?”
她视线下移,落在公瑄手里那截断木还有他脚边一整筐断木上,“……以前倒不知道公子还有这喜好啊。”
别人看戏鼓掌叫好,他看戏徒手掰木头,这喜好,挺特别啊。
公瑄将木头抓得更紧了,破皮的伤口与粗糙木面不断摩擦,带来剧痛:“朕有什么喜好,难道样样都要告诉你吗?”
……得了,这是还没消气呢。
唐今顿时不打算跟他聊了,敷衍一拱手:“陛下说的是。臣还有事,就不打扰陛下掰木头的雅兴了,先走了。”
说罢都不等公瑄开口,直接从他这一行人身边走过。
丁未喊了好几声都没把人喊住,再回头看公瑄,少年的指尖都快在那一截断木上掐出血来了。
这又是何必呢……
好在没有多久,唐今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丁未连忙喊了一声公瑄:“陛下,大将军回来了。”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方才对陛下的态度太放肆了些,还是回来跟陛下致歉了。
然而唐今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大步流星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等她落座,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油纸展开,一只烧鸡露了出来,她身侧少年一下亮起了眼睛,高高兴兴跟她说了几句什么,就和她一起边吃烧鸡边看戏了。
唐今本来就是出去买吃的,瞧见疑似是公瑄一行人,才开口打个招呼的。
现在公瑄不爱跟她说话,她当然也懒得跟他多说了。
一个脾气古怪的小皇帝,哪有她的小童养夫香。
乌爻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走绳索,连烧鸡都不记得吃了,唐今就好心帮他掰下鸡腿,喂给他。
只是刚投喂完,耳边一阵破空声。
唐今猛地抬手抓住那根朝他们扔过来的木头,一扭头,就见公瑄站在角落里冷冷盯着她们。
嘴唇眼眶都鲜红得厉害。
不等唐今多看两眼,公瑄转身离开。
莫名其妙。
唐今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手上的木头,却见木头上几个指印坑,还有一个鲜明无比的血手印。
……更莫名其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