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住手!他已经死了!”还未找到步六孤资,黄祖就有人受不了眼前这些骑兵的行为了。他大力拉开一名正在劈砍尸体的人,怒斥,“你在做什么!他已经死了,为何还要如此?”
黄祖不理解此人的行为,起初他还以为此人与那具尸体有仇,类似的事情他不是没做过,但当又有一名敌人出现时,骑兵干净利落地将敌人斩杀后又开始戮尸。
而且这种戮尸的行为是毫无目的性的,不是在复仇,不是在发泄,更与祭祀没有关系,纯粹在胡乱劈砍,砍下什么算什么,直到将尸体砍成碎片。
骑兵被拉开后没有发怒,反而茫然地看了黄祖一眼后继续去寻找敌人,继续向尸体发泄着莫名其妙的情绪。
黄祖再次将他拉开,喝问:“你在做什么?戮尸有什么用?为何不去搜刮战利品?去抢粮!抢女人!”
黄祖的话终于让骑兵回过神来,猛地打了一个激灵,看了看一地碎片一样的尸体,长舒一口气,行了一礼后,低声说:“军规:劫掠财物者,斩;掳掠人口者,斩。”
说罢,骑兵狠狠抹了两下脸,匆匆去寻找敌人去了,只不过这一次并没有再发生戮尸的事情。
黄祖似乎意识到什么,也不管路上其他发疯的骑兵,四下搜寻步六孤资,终于在码头找到了人。
不出所料,这里停靠了大量的船只,大大小小都有,大的最多能承载五百人,小的居多,步六孤资此时没有下令放火,而是不知道在检查什么。
黄祖终于松了口气,经过了身心疲惫的一夜,看到正常人心情总是好的,他来到步六孤资身边,沉声道:“校尉,鸣金收兵吧。士卒们过于疲惫,心神不定会出事的。”
“嗯,黄将军所言不错。”步六孤资深以为然,下令,“放火,将这些船都烧了。”
“等等。”黄祖闻言赶忙阻止,“牵将军不是只让烧一半吗?”
“唉,没用啦……这个地方都没什么用啦。”步六孤资叹息一声,忽然兴奋起来,笑道,“快!快!烧完船回去吃顿好的!”
黄祖起初还没明白烧船有什么可兴奋的,可片刻之后他差点吐出来。
只见一众骑兵押着三四百俘虏来到江边跪好,一声令下后将俘虏齐齐砍了脑袋,数百颗脑袋落入江水之中被冲走,喷血的腔子被按在江边,任由鲜血喷溅在江水之中。
“校尉!你在做什么?”黄祖大怒,喝道,“岂不知杀俘不详?”
“没有没有。”步六孤资笑着摆摆手,指向一处角落,“我没有接受他们的投降,你看,那些投降的都在那里关着呢。”
黄祖顺势看去,更加愤怒,所谓关着的俘虏不过是十几个伤兵,还是受了极重的伤势几乎难以挽救,只能躺在地上呻吟的伤兵,那些没受伤和受了轻伤的都被步六孤资给杀了。
“你根本就没有接受任何人投降!”
“是啊。”步六孤资勾起嘴角,不屑的神色溢于言表,“没人告诉我要俘虏,我不需要接受任何人投降。”
“你——哼!我定会将此事告知牵将军。”黄祖留下一句狠话,恨恨离去。
此时在黄祖心中已经将步六孤资和没开化的野蛮人划了等号,殊不知步六孤资就从没看得起过任何一个荆州的将领,他虽不崇尚强者为尊,却也看不上没种的人……
船烧得很快,步六孤资站在城墙上亲眼看着所有的船只都付之一炬,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其实他还想看看江对岸那边有什么,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像自己一样站在这里看着船队毁灭,可惜江面广阔,他只能在天际看到江水的波纹。
他对以后的战事不抱什么太大的期望,倒不是说三千与十万这种恐怖的人数差距,而是对方的行动显然要比预期中强上不止一星半点。
等到火焰逐渐熄灭,他率军返回夷道,这一次速度放缓了许多,却依旧没有休息,在次日清晨便回到军中。
此时黄祖和亲卫的精神都有些崩溃了,但步六孤资就像是个没有心的器械,根本不知疲惫,安排好士卒休整后立即找到牵招,并将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牵将军。”步六孤资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却神采奕奕,只见他神色凝重道,“末将不负所托,率军首战得胜,斩首千余,没有缴获,将所有船只付之一炬。”
“好,本将会记下诸君此功。”牵招点了点头,疑惑地问,“为何将船都烧了?”
“将军,我等只斩首千余啊……”
“千余……”牵招沉吟片刻,惊呼,“津乡只有千余守军?”
“是。而且末将在津乡没有发现囤积的粮草物资,恐怕……”
“恐怕江陵已经易主了。”牵招长叹一声,皱眉问道,“前几日斥候不是还说敌军正在围城吗?这两日并没有发现变故啊。故意为之吗?”
步六孤资同样不解:“何必如此?占据江陵他们便有了攻略南郡的条件,难不成是分赃不均?听说除了刘氏还有一家?”
“第一,应该是时机未到,他们在等襄阳的消息。第二嘛……”牵招嘴角忽然泛起一阵冷笑,“这个刘氏不愧是刘先的族人,手段确实很有趣。”
“将军的意思是?”
“他们怕不是想奇袭襄阳。”
“什么?”步六孤资闻言惊呼,“他们疯了吗?放着人数优势不用,竟然想奇袭精锐把守的襄阳?”
“你会想到这种计策吗?”
“当然不会。”
“我也不会,于是他们就用了。”牵招满脸玩味,“刘氏出了个刘先就以为人人都是刘先,刘先要是知道自己的族人能用出这种计策,说不定会被气活过来。”
“将军,我们该如何应对?要不要向襄阳发出警告?”
“算了,都是你我的猜测,此事不知是真是假,我们做好自己的任务就行。”牵招摆了摆手,“校尉先去休息,休整好之后我等便进攻孱陵。”
“好。”步六孤资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牵招看向眼皮直打架的黄祖,无奈道:“黄将军,你也去休息吧。”
“不!”黄祖忽然来了精神,将步六孤资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气愤道,“他怎可做出如此暴行?”
“呃……”牵招很是无语,黄祖允许纵兵劫掠,却看不惯步六孤资杀人,简直不知所谓,“黄将军,步六孤校尉脾性如此,生性好杀人,不如这样,你去找一份前军的军规看一看如何?”
一头撞到大山的黄祖差点被噎死,奈何牵招是统帅,只能气哼哼离去,不过他还真去要了一份军规研究。
三日之后,所有人都休整到最佳状态夷道县令也规划好了粮仓,由县尉亲自带人把守,一切准备完毕,牵招发动了他的攻势。
孱陵,武陵郡最北边的一座城,正如黄祖所说,孱陵不算是一个好地方,虽然周边有数百里沃土,但真正敢在这里耕种的人却没有多少。
孱陵城坐落在沺水边,从夷陵开始变宽的长江水道在沺水的注入下进一步扩宽,但周围又没有大山,土地不如夷陵周边那般坚固,长江水道两旁多数泥洼沼泽,根本无法处理长江决堤,孱陵的生死全看天意,洪水没有流过来便能活,流过来了就只能自认倒霉。
事实上若不是沺水的存在起了一定的分流作用,孱陵这个城池都不会存在。
牵招的军队一路跋涉,两日之后便出现在沺水对岸,与孱陵隔江相望。
一路上黄祖始终想不明白牵招为什么要攻打这里,可等他到了之后立即明白了原因。
孱陵确实不适合屯粮,但也是一座大城,可以装下很多人,刘氏将随军的民夫安置在了这里。
此时的孱陵城外搭建了成片成片的棚户,时不时就会有炊烟升起,无数人在河边忙活,有洗衣做饭的,有玩耍打闹的,他们看到牵招的军队后并不好怕,不仅驻足观看,有些人还挥手向他们打招呼。
“牵将军,你是如何知道孱陵是这般景象的?难道有人提前告知了你?”由不得黄祖不惊讶,随军的民夫一般都会跟在军中干活,不可能像刘氏这般单独安排一个地方居住。
牵招冷笑一声,反问:“黄将军,你初次组建麾下军队时有没有犯过错?”
“当然有了,虽说我熟读兵书,但真正募兵的时候才知道书上写的东西用处很小,一千个人能造成一万种麻烦。”
“没错,将军莫要忘了,他们可是在向你学习啊。士卒还好说,有军规约束只要做到令行禁止就可以了,但民夫不同,大多数骚乱都是由民夫引起的。刘氏出兵匆忙,将军不妨猜一猜刘氏会怎么解决这个麻烦。”
“军队之中不可能没有民夫,可民夫又会引发骚乱,若是我,我会将民夫安置在一个附近的城池,让精通管理百姓的县令来管理这些民夫才是最快捷的方式……原来如此,将民夫放在孱陵,刘氏只需要专注于争夺城池就行了,等用到民夫的时候再将他们迁徙过去。”黄祖恍然大悟,深深看了一眼牵招,问道,“如今我等该如何攻城?我们没有船啊,如何渡河?”
“那边不是有桥吗?”
“他们会让我们通过?”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牵招大笑一声,带着兵马就向桥头走去。
沺水上的桥是个木绳桥,质量一般,走起来摇摇晃晃的,牵招这一边并没有守卫,但在另一边却有着十几名带着刀剑的人在看守。
见牵招等人上桥,另一边的人等他们走近后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滚!”牵招毫不客气,“你是什么东西?老爷的身份也是能入你耳中的?污了老爷我的名声。滚开,告诉县令杀鸡宰羊,爷要吃顿好的。”
听到他的话,守卫全都愣在当让,牵招那北方口音极重的官话让他们难以相信,可牵招的态度又让他们不敢造次。
犹豫之间,牵招已经走了过来,他一脚将面前的人踹翻,喝骂:“耳聋了吗?还不快去?扰了爷的兴致,也将你们这些人都宰了!”
恐吓的话语名没有吓到守卫,反而让他们喜笑颜开,立即派人跑去通知县令,剩下的人谄媚着将整支军队迎了过来,还不住关切地提醒士卒小心脚下。
黄祖在一旁都惊了,他见过胆子大的,但像牵招这般大到没边的还真没见过,万一守卫想不开砍断绳桥,他们都要成为沺水之中鱼虾的美餐。
“牵将军,这般涉险你难道不害怕吗?”
“怕什么?”牵招不屑一笑,“当年我出使大秦,途经西域的时候就是这般单人前往敌军之中砍了一个国王的脑袋。”
“将军好胆略!”黄祖有些佩服,还是担心道,“可是我们都在桥上啊。”
“那时还有上千弓弩手瞄准我呢,没什么好怕的。你不怕,他们就害怕了。”牵招无所谓地摆摆手,和黄祖闲聊起来。
黄祖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惊愕地发现民夫对他们的旗帜没有任何感觉,反而徘徊在骑兵附近,发出一阵阵惊叹。
“不知者无畏啊……”
“哼,就算知道又能如何呢?”牵招莫名其妙回了一句。
此时他们已来到城前,一个县令打扮的人站在城头看了他们好一阵才问道:“来者何人?”
“关你何事?”牵招斜了一眼城头,不满地吼道,“说了你也不认识,快快开门,爷身上有别驾的命令,耽误了事,要你好看!”
“别驾?”县令并没有下令开门,沉吟片刻追问,“哪个别驾?我怎么不知道?”
“荆州还有哪个别驾?刘先,刘别驾!我告诉你,我可是刘氏的门客,你找死吗?”
“刘氏的门客?巧了,我也姓刘,怎么没见过你?”
“快滚,快滚!你是什么东西?爷是老宅的门客,你这个边角里姓刘的也配问我的姓名?”
此言一出,不止是县令,黄祖的脸色都变了,奈何两人对答极快,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然而,让黄祖想不到的是,片刻之后城门真的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