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余晖泼洒在城墙上,浸染了蔡夫人黑色的裙摆,她看着身上闪耀的橘红色光芒出神,不自觉想要将其攥在手中,就像荆州那越来越孱弱的命运。
这是她在刘表死后第一次穿上丧服,她曾因为这件衣服遭受过无数诘问与诟病,但她没有给出过任何回应。
许多人因此觉得她是个生性放荡绝情寡义的婊子,可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穿上这件衣服,就在她拯救那些羞辱她之人的性命的时候,哪怕那些人的性命只是她谋划的附赠品。
这一天比她想象中要早许多,黄祖的臣服让她终于得以掌握襄阳大权,不得不说有的时候没有选择就是一种选择,她让王镇看到了自己的决心,也让王镇下定了决心。
今日,她终于可以站在曾经死敌的面前,以统治者的身份看着他们,无需任何语言就足以宣布胜利。
是的,胜利。
在这襄阳的最高处,她带着属于她的胜利以及对刘表的眷恋向世间宣告襄阳的动乱就此结束。
不,或许还没到时候。
余光看到不远处跪着的一个人,那道迎着夕阳却有半个身子躲进自己身影的人,她觉得那个人不再是人形,那个人的身形逐渐变得浑圆,就像王弋发明并推行的标点里那个代表着一切终结的圆圈。
但那终究是个人形,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真的变成一个圆球,好在人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脖子上的那个圆就是最好的答案。
“刘先。”蔡夫人在黄祖与几名亲卫的护卫下走了过去,话语中没有半分情绪,“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哼,你这个贼妇,有何脸面出现在我眼前?”刘先满脸不屑,看向黄祖讥笑道,“我以为你会忠于主公,没想到你竟然将荆州卖了,不知卖了什么价钱?不妨说来听听?”
“找死……”黄祖本就不喜欢这些人,闻言拔剑就要将刘先斩了。
蔡夫人却伸手拦住,沉声道:“将军无需动怒,马季常不是已经将他的阴谋都说了吗?此时他不求饶,无论说什么都如跳梁小丑一般。”
“是吗?”刘先古怪一笑,说道,“我不服啊!成王败寇,我输得起。但是蒯良也参与了谋划,他凭什么可以活?”
“你若不提蒯子柔还好,既然你说了,我也想起一件事,有人还想和你算一笔账。”蔡夫人转过头,冷笑道,“来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行人登上城墙,为首的正是王镇,身后跟着许多刘先不认识的人,不过其中一人他认识,只是没想到竟然会跟着过来——蒯越。
“夫人没有动手吗?”王镇走过来看到刘先还活着有些诧异,“我本以为夫人会亲手了结这一切。”
蔡夫人行礼说道:“公子,此人身负滔天罪过,妾身所知早已铭记于心,但这些都比不上他冒犯公子的罪过。没有公子的命令,妾身不敢擅自动手。”
“好忠犬!哈哈哈——”刘先闻言讥讽一声,放肆地大笑着。
王镇见状叹息一声,沉声道:“刘先,你应该庆幸这里不是河北,你应该庆幸不知道什么是督察院。我原谅你了。真的,我原谅你对我的冒犯,原谅你想刺杀我。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很愤怒,可见到你之后我觉得所有的愤怒都没有意义,以你的智慧,或许连我为何会愤怒都不明白。”
“狂妄!”刘先的神色由最初的错愕变成不屑,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无知的小子,你以为你是谁?你竟然质疑我的才学?就算你是王弋之子又能如何?黄口小儿安敢在我面前嘤嘤狂吠!”
“都说文士骄傲,今日可见一斑。”王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冷声道,“就像你不在意我的身份一样,我为何要在意你的才学?在我眼里,你什么都不是。”
“小子——”
“闭嘴吧,留下些体面。我居然要向你解释,你真的有才学吗?”王镇极其失望,说完就不再理会大声喝骂的刘先,对蔡夫人说,“动手吧。”
“且慢。”蒯越忽然上前一步,低声说,“公子,在下有几句话想对此人说。”
“请便。”王镇毫不在意。
蒯越闻言倒好,行了一礼后抡起拳头狠狠砸在刘先脸上,力气之大王镇分明看到两颗牙齿飞了出去。
这是什么仇?
王镇一头雾水,看向蔡夫人。
蔡夫人也懵了,她只是收到蒯越请她暂时不要处决刘先的请求,没想到会是这样 。
而且蒯越显然没有信件中那么平和,一拳接着一拳,打倒了还奋力补上几脚,大有将刘先活活打死的意思。
“问话……”黄祖在收到蔡夫人请求的眼神后上前拉了拉蒯越,手被蒯越甩飞后他一把将蒯越按住,喝道,“你不是要问话吗?问啊!要被你打死了!”
“他该死!”蒯越瞪着赤红的双眼,向刘先发出愤怒地咆哮,“他该死!他该被五马分尸,碎尸万段!生啖其肉难消我心头之恨!”
“你疯了吗……”刘先疼得直哼哼,呻吟出自己的疑惑。
“你还敢说!你还敢说!”蒯越奋力地挣扎着,抬脚想要将其踩死,怒骂,“若不是你,兄长会死吗?”
“你说什么!”数道声音异口同声。
特别是蒯祺连滚带爬跑过来拎住蒯越的喝问:“兄长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快说啊!我出门之时明明无事的!难道有人误伤了兄长?”
“没有……”蒯越停下挣扎,眼神黯然,低声说,“但是兄长活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蒯祺摇晃着蒯越,大声问,“说呀!为什么啊?快说啊!”
“那一日……”蒯越按住蒯祺的手,缓缓说道,“兄长在经历了宋仲子之事后本就急火攻心伤了根基,本应好生将养才对,都怪此人拿宋仲子的死来做文章,他指责兄长才是害死宋仲子的凶手,强迫兄长加入他们。”
“兄长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吗?兄长还是他们的首领……”
“并非如此,兄长一直是表面首领,刘先等人一直装作想要迎回公子刘琦,背地里却做着见不得人的阴谋。当兄长得知刘先害了大公子后,最后一点心血也耗尽了,只是强撑着想要借他们的力量帮助大公子。”蒯越潸然泪下,哽咽道,“如今兄长再无希望,已经病倒了。”
“刘先!”蒯祺怒吼一声,动作更大,抬脚就要踩断刘先的脖子,好在周围的人早有准备,牵招快他一步一把将其抱住,顺势踢开了刘先。
“哼,真精彩。”王镇不想笑,但强忍了半天却没能忍住,荆州此行确实让他长了太多的见识,他的余光瞄到了队伍中的虞翼,终于明白当年王弋为什么要借着虞翻的案子杀那么多人。
说实话,就算以他如今的年纪,他若是刘琮,恐怕也难以应付当下荆州的情况。
区区一个荆州都弄不明白,整个赵国生变,他又该如何应对呢?
下意识叹息一声,王镇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是一个孩子了,少年的朝气蓬勃只存在于外貌之上,叹息与无奈却常常盘旋在心间。
自己有多久没有畅快地玩耍过了?
他记不得了,似乎很久了,自从有一年父亲让他看着弟弟妹妹们玩耍后,他就再也没有痛快地做过什么自己喜欢的事。
对了,自己喜欢什么来着?应该不是权力,可又是谁将权力放在他最喜欢的位置上的?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王镇看着夕阳,看着即将消散却依旧在努力展现光辉的夕阳忽然觉得是如此美好。
日升日落无尽的轮回,无人知晓太阳是否疲惫,但太阳会每时每刻将自己最耀眼的光芒播撒在大地之上,自己又有什么理由懈怠呢?
“夫人。”王镇看向蔡夫人,平静的声音不容置疑,“动手吧。他的时辰到了,他的罪孽也该清算了。”
蔡夫人点了点头,看向黄祖,黄祖立即招来了两亲卫,将刘先押到城门正上方,脑袋按出城墙,喝道:“背主逆贼,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你才是——你们才是——”刘先对黄祖的评价极其不满,没有挣扎,却在竭力反驳。
可惜,蒯越愤怒的拳头打得他口齿不清,说出来的话不像是反驳,反而像是呜咽着求饶。
事实上他并没有说错,蔡夫人和黄祖才是背叛了刘表的人,他也背叛了,但最多只是不算绝对忠诚而已。
荆州已是无主之地,在这片土地上谋划属于自己的未来能有什么错?他所犯下唯一的错误只是失败罢了。
然而失败就是最大的过错,因为失败从来不是借口,而是结果。
刘先的脑袋化作终结一切的句号从城头落到地面,蔡夫人长长松了口气,看着鲜血从腔子喷射到余晖之中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仿佛那是她向刘表做出的最后的交代。
王镇懒得看刘先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蔡夫人脸上,落在那一抹柔和的笑容之上。
他很希望蔡夫人能够一直保持如此欣喜,至少欣喜的蔡夫人能给他少找一些麻烦,可惜此刻他必须泼下一盆冷水。
“夫人。”王镇走到垛口,看向远方郊外,声音中竟透着疲惫,“做好准备吧。”
“什么?”蔡夫人闻言一愣,赶忙走过去低声问,“公子可有吩咐?”
“你以为刘先伏法就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不,刘先的死只是开始……”
王镇说的没有错,或许应该说马良的猜测没有错,其实说前车之鉴早已明示更加合适。
襄阳的文士集团覆灭,荆州并没有迎来和平稳定,反而燎起了熊熊战火,而且比王镇想象中的还要早。
黄祖麾下的士卒和襄阳旧日守军进入污水渠,在这片双方曾拼死搏杀的地方共同搜捕文士残党,双方没有爆发冲突的唯理由有两个,一个是上面催的太紧了,没时间让他们发泄情绪。另一个则是王镇给的确实很多……
刘表的私人仓库被挪到城中,并按照约定向黄祖供给大量的补给装备。
王镇对此倒是不心疼,钱粮物资嘛,该用的时候就要用,能用到正确的地方就不存在盈亏,倒是那些看守的身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些人是大汉皇陵的守陵人,人数不多,只有不到五十人,是最后的守陵人了,其余的都被刘磐浪费在了一个愚蠢的计划上。
王镇告诉他们刘辩其实还活着,就在洛阳做太守,他们若是愿意,他愿意作保将他们安排到刘辩身边。
守陵人本来对王镇还抱有敌意,但见他这么说后便开始佩服,商议许久,最终决定留下襄阳守护刘表的子嗣。
王镇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毕竟解开他们背负着的枷锁的是刘表,坑他们的却是刘磐,分清两者的区别不难,他十分尊重守陵人的选择。
当然,就算他不想尊重也没办法。
他能将守陵人带走的唯一机会就是借着中军从襄阳撤军时顺路带走,可惜荆州的士族确实够劲儿,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他忙着该如何分配海量的物资时,一个紧急的战报被马氏族人带到了襄阳——江陵告急,两家士卒带兵十万将江陵四面合围。
“不可能,不可能!”牵招将桌案拍得山响,在一幅详细到令黄祖震惊的地图上比划着,“终结刘先叛乱不过五日而已,他们凭什么能这么出现在南郡?敌军里是不是有刘氏的人?他们怎么可能从零陵五天之内赶得到江陵的?当武陵和长沙两郡不存在吗?”
没人回答牵招,答案显而易见,牵招所说的疑问根本不成立。
五日,莫说大军从零陵赶到将陵,就算单人匹马能不能从襄阳跑到零陵都难说,刘氏的大军怎么可能是收到刘先死讯后才出发的?
刘氏的军队恐怕早就出发了,算算日子,如果刘先行刺的计策成功,大军刚好能够配合他后续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