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自认算无遗策,唯独这次,他算漏了。
阴冷的绿芒打在手臂,皮肉白骨一点点泯灭,饶是阿塞斯反应及时,用魔力阻挡,也没能保全手臂。
眼看伤口加剧,他当机立断挥动魔杖切断魔力侵蚀的手臂。
地面溅起血色涟漪,这一幕像根针狠狠扎入斯内普心脏,窒息的痛楚瞬间传遍全身,理智的高墙轰然坍塌。
“阿塞斯!让我出去!阿塞斯你听到没有!让我出去!!”
斯内普疯狂拍击护罩,声音是邓布利多从未听过的凄厉。
阿塞斯没回头。
身形黯淡的白虎蹭蹭他的小腿,决绝地转头走向斯内普。
“阿塞——”
斯内普意识到什么,绷紧的背弯了下来,脱口而出的呼唤近似祈求。
话音未落,两人眼前一黑。
白虎舔舔爪子,驮起斯内普叼住邓布利多跳出窗外。
“只剩下我们了。”
始终沉默的海尔波笑了,贪婪目光几乎将阿塞斯剥皮拆骨。
“上好的材料。”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命取。”
阿塞斯面无表情,身体因为断臂之痛不自觉颤抖,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无法改变,那就颠覆。
炼金术的本质就是等价交换。
作为最出色的炼金师,他比谁都了解这一点。
两道光骤然碰撞。
堪称惨烈的战斗展开。
海尔波死了活,活了死。
身体越来越脆弱,到后面甚至无法近战,只能远攻。
阿塞斯情况也不乐观。
仅剩的手臂伤痕累累,鸦青纹路延伸到下颚,一边眼睛只剩下眼窝,腹部豁开的口子可以看到肠子。
原先就有的枪伤完全撕裂,血液源源不断流出,随之流出的还有生命力。
抓住一个微妙的时机,阿塞斯挥杖施咒,将尚未重生成功的海尔波彻底击碎,化作灰烬。
这次,海尔波无法复活了。
而阿塞斯付出的代价是心脏被海尔波提前断开的枯手捏碎。
“咳咳咳噗——”
阿塞斯咳出一口血,捂着空荡荡的心口,踉跄摔向墙壁,身体与墙面撞击发出闷响,无力滑落。
海尔波最后的反击绝了他的生路。
他到极限了。
剧烈疼痛和逐渐流失的生命力死死压制眼皮。
视野模糊不清之际,世界最神秘的一角终于向阿塞斯敞开。
命运的丝线层层叠叠,却排列得井然有序,交错的,平行的,环绕的……比世上最精密的机械还要严谨、精细,令人着迷。
“真…美。”
死亡来临的前一刻,阿塞斯终于如愿攀上炼金术顶峰。
而代价是死亡。
他很开心。
为自己也为斯内普。
本能的,阿塞斯抬起手。
万千丝线齐振,无数幅画面浮现又湮灭,似蛊惑似警告:只要随手一拨,命运就会改变。
阿塞斯眨动失去神采的独眼,凭借感觉掐断属于他的银丝,不容置疑牵着它靠近一根被血色浸染的丝线。
银丝顺势缠上血线。
后面就不需要引导了。
灵魂脱离世界的的最后一眼,阿塞斯看到了完全被银丝裹挟而变得越发坚韧的血线。
成功了。
他心满意足闭上眼。
“阿塞斯!”
门被人从外踹开。
守护神到最后一秒才消散,斯内普虽凭借对阿塞斯魔力的熟悉和对守护神的影响力勉强比刚刚脱困的邓布利多早来几分钟,但还是晚了。
“阿……塞斯!”
斯内普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的阿塞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死在犹如废墟的角落。
怎么可能!
一定是假的!
斯内普疯了般冲过去,临到跟前脚下一软直接跪下。
闷响没有惊起一丝波澜。
斯内普的心沉了下去。
像是怕惊扰沉睡中的爱人,他很轻地抬起手,指尖试探性抚上被灰尘和血液模糊的脸,力道微乎其微,可指尖传来的冰凉如此清晰。
冷,毫无生机的冷。
多年的学识告诉他,眼前的人已经没有救的必要了,可他还是心存侥幸拿出魔药,小心温柔地扶起阿塞斯,轻声细语哄着:“没事,喝完魔药就没事了,相信我,阿塞斯,你说过我是你见过最优秀的魔药大师,我一定能救回你,一定可以,来,张嘴。”
斯内普一点点把魔药喂入阿塞斯口中,又眼睁睁看着魔药一点点从阿塞斯唇角溢出。
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手死死掐住,几近停止的心跳声中,斯内普听到自己虚假的声音。
“听话,喝下去,不苦的,我给配你的魔药都是甜的。”
无济于事。
逝去的生命无法再回来。
斯内普突然丢掉魔药瓶,抓着阿塞斯肩膀歇斯底里怒吼:“为什么不喝!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错了!全是我的错,为什么不给我弥补的机会!明明都是我的错,死的人应该是我!!是我害死了你!我早该死了!”
往日只要他稍微有一点生气的迹象,阿塞斯就该来哄了,可这次怒骂声停下后,世界再无其他声音。
残酷的对比凌迟着心脏。
斯内普心彻底死了。
双目死灰空洞,没有一丝神采。
他小心翼翼搂着阿塞斯,似哭似笑,“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邓布利多走过来,无言沉默。
“节哀。”
“滚。”
邓布利多哪敢丢斯内普一个人在这,犹豫片刻,他站着没动也不说话。
斯内普不在乎邓布利多走没走。
或者说这一刻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伏地魔救世主不在乎,世界毁灭不在乎,他只在乎怀里的人为什么怎么捂都捂不热。
冷。
真冷啊。
比知道伏地魔活着的时候还要冷。
“阿塞斯。”斯内普低下头,额头抵着额头,不知什么时候涌出来的泪全滴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和鲜血混杂,落下,“我爱你。”
话音未落,他捡起阿塞斯的魔杖对准自己,“神锋无影!”
无形无影的魔咒杀向自己的创始人,却小心避开另一人。
肉体被撕裂的声音令邓布利多脸色一变,他来不及思考就给斯内普来了一记昏睡咒。
斯内普失去意识。
……
再次醒来,伤口还在渗血。
“阿塞斯。”
斯内普挣扎坐起来,猝不及防和眼前的人对上视线,瞳孔一震,下意识低头,不敢再看。
坐在床边的人是安娜。
面容疲惫,眼眶通红。
“给你三秒选择,要么死在这里我把你埋到南非,要么解咒赎罪。”
女巫的语气很冷硬。
斯内普并不奢望一个母亲能用好脸色去对待害死自己儿子的凶手,也不怕死,但他不想死后离阿塞斯那么远。
“解咒,我选解咒。”
他手忙脚乱朝自己施反咒。
安娜冷冷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这是阿塞斯的魔杖。”
斯内普动作僵住,手指蜷缩,握着魔杖不愿意松开。
“这是阿塞斯的魔杖。”
安娜重复。
斯内普闭了闭眼,无视抽痛的心脏把魔杖还给安娜。
安娜的意思他明白,他没有正当持有阿塞斯遗物的身份。
不怪安娜,是他自己拒绝的。
忽然,斯内普灰白的脸色又白了一度。
如果他连遗物都无法正当持有,那死后他真的能葬在阿塞斯身边吗?
哪怕在附近都行。
斯内普咬紧牙关,竭力思索自己剩下的价值。
他自知罪深,不求原谅,只求能离阿塞斯近一点。
安娜摩挲魔杖,眼眶发酸。
抬眼看向面前面如死灰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阿塞斯去的男人,心中涌起的怨恨几乎压制了理智。
她想让这个男人偿命。
斯内普昏迷的十二个小时中,她不眠不休把阿塞斯从小到大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都查遍了,最终从格林德沃口中得知了一部分真相。
结合她作为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儿子的了解,她得出了一个残酷的结论。
他的儿子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家族,放弃了亲人,放弃了她!
她无法恨死去的儿子,只能把怨恨全部转移到罪魁祸首上。
“我…很抱歉,如果你需要,我拥有的一切都可以无条件奉上,忠诚、魔药,包括……我的命,能不能让我离阿塞斯近一点,就一点。”
斯内普低着头,哑声把自己仅剩的价值摆上谈判桌。
安娜的杀意没有掩饰,他感受到了,并不抵触。
如果安娜亲自动手可以让他葬在阿塞斯身边,他会双手递上魔杖。
“你不配!”安娜猛地转身,死死咬着下唇,唇瓣即刻渗出鲜血,“他是我十月怀胎、满怀期待生下的孩子,是我悉心培养的继承人,你凭什么认为你的一切能比的上他!”
“我知道,只是我……”
没有其他东西了。
斯内普第一次痛恨自己如此无用。连换取一块墓地的价值都没有。
“如果你认为死去就可以偿还我儿子失去的生命,那我可以告诉你,不够!”安娜擦掉眼泪,充满恶意地说,“活着才是对你的惩罚。”
“别想着自杀,脏了阿塞斯长大的庄园。”
砰——
门重重关上。
斯内普怔怔看着门,看了许久,沉默地躺回去,蜷缩身体。
他不敢死了。
安娜说得对,他死在这里会弄脏庄园的。
阿塞斯的葬礼很冷清。
安娜似乎因为阿塞斯的死亡厌恶了霍格沃茨,一个人都没有邀请。
斯内普没能参加葬礼,他被安娜拒之门外,只能一个人远远看着睡着阿塞斯的棺材被一层层土掩盖。
心痛吗?
没感觉了。
他的心早就随着阿塞斯的离开彻底死去。
如果不是会弄脏阿塞斯长大的庄园,他早就给阿塞斯偿命。
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阿塞斯怎么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战场。
如果不是他,阿塞斯就不用分心护着他们。
如果阿塞斯不认识他,也就不用掺和到所谓的命运中。
是的,斯内普知道了。
格林德沃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冷笑着撕开残酷的真相。
一切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阿塞斯就不会死。
要是没有他,阿塞斯就不会死。
对不起。
他或许早就不该活着。
斯内普犹如行尸走肉,不敢死也不想活,日复一日接受安娜扔给他的任务,他不吝啬付出生命,所以无论多危险的任务他都能完美完成。
相反,死在外面不会弄脏庄园。
好几次命悬一线他都想死了算了,可是他还奢求葬在离阿塞斯不远的地方。
只要能看到阿塞斯,不靠近也行。
安娜知他心愿,偏不让他如愿。
咬死了不是卡文迪许的人都别想靠近他们的墓园,祭奠也不允许。
斯内普不恨安娜,只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松口,为什么要自作聪明享受阿塞斯的爱,以至于现在祭奠的权利都没有,只能在门口呆立,试图从风中捕抓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又是一次任务结束,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斯内普来到墓园,熟练在门口坐下,望着里面某个位置发呆,血丝遍布的眼球溢出晶莹的思念。
他快坚持不下去了。
安娜态度坚决,没人愿意替他说话,奢望似乎真的成了奢望。
邓布利多悄无声息从树后走出来,不忍道:“现在没有人,你可以进去看看,我帮你看着。”
斯内普有些意动,站起身细细拍掉身上的灰尘,抚平衣服褶皱,局促打量自己,却发现手中的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一如他身上的血罪。
看着粗糙、沾满血的手,他闭上眼,“算了。”
“回来吧,西弗勒斯。”邓布利多苦口婆心劝解,“霍格沃茨需要你,别让他们折腾你了。”
“是我罪有应得。”斯内普垂下眼睫遮住眼中情绪,他最近总想起阿塞斯空空的眼眶,每想起一次就想挖掉自己眼睛,“我已经辞职,别再来找我了。”
“那你也是我的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
“我们……和阿塞斯都希望你能好好的,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斯内普充耳不闻。
邓布利多絮絮叨叨许久,一个眼神都没得到,叹了口气,走了。
耳边终于没有其他声音,斯内普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流血过多的身体向大脑抗议,他恍若未闻,就这样靠着树眺望葬着他爱人的墓园。
微风正好,只是身边少了一个可以拥抱的人。
心口被思念刮得生疼。
斯内普蜷缩倒下。
“你在就好了。”
风将思念传向远方。
恍惚间,斯内普听到叹气的声音。
以为邓布利多没走,他没在意,强撑到没有声音才昏过去。
似乎有人把他抱起来。
应该是安娜派来的人。
他一直都知道安娜派人跟着他,应该是怕他违约作死。
其实不用担心的。
违约的后果是离阿塞斯很远。
他赌不起。
“我好像错了西弗。”
是谁在说话。
斯内普拼命挣扎想睁开眼。
“放过自己,换个地方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眼眶不由发酸,是委屈也是思念。
不好。
没有你,怎么都不好。
我想去陪你。
“可是我舍不得。”
“我想。”
斯内普用尽力气反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他不想一个人活在没有阿塞斯的世界,说他懦弱也好,无能也罢,他都想牵着阿塞斯的手,无论去哪。
“求你。”
挤出的祈求被风吹散。
也被听到了。
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
苏珊娜强硬拉着安娜来看望斯内普,不曾想只看到一具冰冷、唇边含笑的尸体。
苏珊娜不忍心侧过头,轻声劝说:“姐,把他们葬在一起吧。”
安娜闭上眼。
“好。”
西弗勒斯.斯内普,死在了失去爱人的第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