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号,星期一。
天从早晨起来就是阴沉沉的,云层压的有点低,就仿佛要落到了地面上似的。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
具体会不会下不知道,不过确实有点潮湿,风吹过来的时候都感觉夹着水丝儿。
七点二十分左右,大量的自行车,轿车,摩托车从车公庄北里监察部生活区的北门,西门和南门涌出来,汇入滚滚车流。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互相之间热情的打着招呼,约着晚上聚餐或者一起打球。
每个人都有点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的感觉。
同行的人都在说着新房子,新家,都在讨论着下个月开始的通勤大客车,话语里还带着一种将要告别自行车的快乐。
老京城,苦自行车久矣。
九七年,也是自行车开始渐渐退出主要交通工具的起始年。
当年相当于私家大劳,拥有一辆光荣三代,承载着希望和未来,为劳苦大众服务了四十多年的自行车,即将要被历史的车轮碾过。
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巅峰和衰落,终究不过是一粒历史的尘埃。
而人,连尘埃都算不上,所以才有了青史留名的追逐。
今天和往常的每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早餐,一样的路途,一样的工作。
但今天又与往常的每一天有所不同。
今天所有单位部门的办公楼里大院里都在议论着同一件事,监察部集体搬进新家属院了,那大房子,那环境……
酸,各种羡慕嫉妒,最终大家的思维幻化成了一种压力,直接给到了各个单位部门的领导头上。
唉。
所有单位部门最宽大的那间办公室里,今天最常听见的就是叹气。
特么的了,谁不想住在花园里呀?谁特么不想住大房子?我拿命堆呀?
于是这股子怨气四处飘啊飘的,汇集在一起直奔张铁军就去了。
这小毛驴子太遭人恨了。
情绪最激烈,怨气儿最大的单位,就是公安部。
“铁军儿啊,你今天忙不忙?”大清早白副部长一个电话打到了张铁军的手机上。
“有事儿您说,咱们之间还有啥忙不忙的?必须不忙。”
“那个,我就是代表同志们打听一下,对于咱们部里同志的生活问题,部长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或者计划。”
“……那啥,大爷,您有话就直说呗,咱们之间不用这么客套吧?”
“行,那我就直说,同志们都想让我问问你,咱们部里的生活区什么时候能建好,要建吧?”
“……那什么,我问一句哈,部里以前没有相关的计划吗?”
“这个真没有,到是有在考虑集资的问题,但一直也没有决定下来,这不,你就来了嘛。”
“那,这事儿问我~……到也不是不行,可是我才过来几天啊?大爷,咱说话是不是得凭良心?我连工作都还没完全接手呢。”
“可是你到监察部一共也没多长时间啊,你说是不?也不是说马上就把房子弄出来,就是想听个准信儿。
咱们部里这些年在住这一块,我说句实话,一直都是在糊弄,对付,大部分同志的居住情况都不是很理想。
甚至都达不到应有的待遇。
应该安排没安排的,应该享受没享受的,这些情况都有,还有下面不少同志根本就没有住房。
咱们穷啊,底子薄,到现在租房的,在父母那挤着的,两口子分居的,这些情况都比较普遍。”
这话听的张铁军一脑门子黑线:“大爷,亲大爷,咱能不能正常点说话,你怎么不说大家晚上集体挤桥洞子呢?”
“哈哈哈哈,那到是不至于,不至于,反正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这当部长的总不能厚此薄彼,你说是不是?”
张铁军张了张嘴,感觉突然有点无话可说:“我。我,……什么玩艺儿啊就厚此薄彼了我?我是监察部的好不?
这边儿我是暂代,暂代,明白暂代是啥意思不啊你们?
再说了,从我拿到任命到今天一共才几天啊?这么大个锅就给我扣上了,我,你们就不怕一下子把我砸死啊?”
“那肯定不能,”白副部长笑呵呵的说:“谁不知道你张大部长就是钱多房子多,现在整个二环都是你的了。”
“反正就是硬赖,这事儿我是躲不掉了呗?”
“不能这么说,原来部里也是一直有在考虑住房问题的,毕竟要让同志们安心工作居住问题肯定需要解决。
以前也考虑个几个方案,但是一直也没能确定。
一个是钱的问题,还有就是地的问题。
你也知道部里原来有两个家属院儿,但是一直没搞过大动静,后来这不就是不让搞了嘛。
这一下子就没地方了。
前面老陶折腾了十来年,解决了一部分,但是这些年人员增涨的也快,越解决越困难。
这几年也不只是咱们,部委单位基本上也都是这么个状态。
然后这地方就更不好找了,别说批,买都困难,要不就得出城,去效外,大家伙又都不大乐意,交通问题也是麻烦。
这不就这么,就给拖下来了。
集资这事儿也是老陶提出来的,大伙集一点儿,部里贴一点儿,这个到是沟通的挺好,上上下下的,
结果这不就。
这事儿要说起来还不是你的原因?你的责任。你得认。
这下可好,监察部恢复建制满打满算也才十年,中间还有四年并到纪委去了,然后这大房子大院子,谁不羡慕?
不光是咱们这边有想法,今天所有单位都得折腾,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骂你呢。哈哈哈哈。”
“不是,我做为部长,我挨骂了你们还感觉挺开心呗?”
“你才来几天啊,还是个暂代,这不你刚说的嘛。哈哈哈哈哈。”
“行了,我可不听你哈哈了,耳朵都要震聋了,这老头这嗓门也太大了。
房子的事儿不要急,后面都有安排,基本上两年之内都会解决,如果有条件特别困难的人员你统计一下给我。
还有,身份证升级这事儿怎么样了?这事儿得快点,中间绝对不能出什么纰漏。”
现在户籍这边已经实现了全国联网,公安部的网站也已经正常运转了足够的测验时间,一代身份证已经完全不能适应需要了。
那玩艺儿造假实在是太容易了,而且可检测手段几乎等于零。
还有就是火车,机场,酒店等等需要执证的场所都需要一款更方便的身份证件。
这事儿是在去年开始提出来的,技术上也完全可以实现,只是
“这事儿是我在抓,”白副部长说:“原则上说技术制作各个方面肯定是没有问题的,联网也搞完了。
是吧?但是具体执行还是有些小问题的,有些小麻烦,也正在协调。”
“是哪里的问题?什么麻烦?”
“小问题可多了,具体怎么换,从哪个地区开始换,制作是统一还是分开搞,期效怎么定,费用怎么收……可不是那么简单。
放心吧,这两个月肯定是来不及了,争取在十月开始进行,在年底前完成更换。”
“行吧,反正不能拖到明年,春运之前必须得实现刷证乘车,这个是底限。
有效期不能统一,要按照实际年龄来定,制卡这个事儿落到市一级,可以更灵活。”
“好。”说到工作,白副部长也严肃了起来。
事实上也确实不能再拖了,铁道部交通部那边的基础工作早就弄好了,结果证件这边没跟上。
“嗯,房子不用担心,你就和大家说最慢两年,最快明年年底之前,不管我走不走,事儿肯定会解决。全部解决。
我在开会之前可能不能经常过去部里,你老多受累,也多理解,咱们多沟通。”
“没事儿,你忙你的,有事儿我找你。”
“行,我到了,就不和你说了。”
两个人挂了电话,张铁军撇了撇嘴:“这几天估计得有不少人找我,大意了呀,没闪。”
简丹确实简单,不大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房子不都是各个单位自己解决吗?凭啥来找你呀?他们自己干啥的?”
“很多时候吧,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全得看心情和态度。”
“到了。”小武在提醒了一句。
张铁军整理了一下身上,车开进了铁道部研究院的大院子。
这次过来不是抓人的,也不是检查,张铁军是过来见个人。
六月底的时候,我国着名的小麦育种专家,农业教育家、现代小麦科学的主要奠基人,原农科院院长金院士去世了。
张铁军当时正在出差,也没来得及到南京参加告别仪式,这是特意过来补上心意。
和官方无关,纯属私人行为。
金院士的大女儿在铁道部研究院工作,这会儿已经退休了。
于君下了车去找人打听住址,结果回来说人不在。
“是不在这住还是没在家?”
“在这住。全家人都没在,六月去了南京以后一直没回来,一直在那边处理老院士的身后事。”
“得了,回吧,提前打个电话好了。”
这是早晨起来突然决定过来看看的,忽略了提前打个电话问问的事儿。
于君上了车,车从院里退出来调了个头往回开。
这扯不扯你说,这事儿弄的。
“那啥,”于君看了看张铁军:“以后你要去哪找谁的,能不能提前和我说一声儿?让我提前准备一下。”
“行,这次是我的错,以后都交给你。”张铁军痛快的认了错。
确实是错了的嘛,还白白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那现在去哪儿?”小武问了一声。
“回办公室吧,哪也不去了。”
张铁军捏了捏眉心:“于哥你安排一下,让南京那边代表我去家里探望一下。”
“好。”于君答应下来,记在小本本上。
没走到一半,黄文芳打电话过来。
“哈尼,你在哪呢?”
“在外面,在车上,有事就说吧。”
“上个月的简报我发到你邮箱了,你看一下给我回复。”
“好。你有没有好好休息?”
“有的,每天按时瞓觉按时食饭,不熬夜不鸟爆爆,保持好心情,就是好无聊哦。”
“呵呵,也快,还有几个月就好了,你确定要留在那边吗?”
“……现在不确定了,我好纠缠。我再想想嘛。
对了,关垒有说外面要我们搞9000认证,还有,要不要搞吗?”
关垒是金龙如意销售有限公司的外贸部经理,他们这个外贸部是常驻在香港那边的。
ISo9000质量体系认证是九二年引进的,ISo是环保管理体系,是九六年刚刚引进的。
引进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为了适应国际采购(产品出口)的所谓标准问题,是为了打破贸易壁垒。
直白点说这东西就是老外给了咱们一根管子,能放进去的果子他们不要。
再一个就是可以用这个东西逼迫工厂进行所谓的标准改造,不管是生产还是人员管理,都得按他们的来操作。
这可是个没有成本的生意,价格随便喊,嘎嘎挣钱,完了人家还是甲方,到处摆威风,乙方花着钱还得受气。
然后不就那什么,大面积的开始垮了嘛,整的里外不是问题不断。
这就好像是逼着乳糖不耐受的你顿顿喝生牛奶,根本不考虑你的感受和身体的适应性。
简单,粗暴,但有用。
就和专利一样,都是人家拿来挥的刀。
“这个不急,我们的主要市场又不在外面,如果他不让卖就不卖吧,正好省点事儿。”
“事实上他们堵不住的,需求很大,只不过没有这个认证很容易被拿来抹黑踢踩,或者什么时候卡一下这样。”
“随他们便吧,产品质量上我们的标准比他们高,生产技术上我们也比他们高,他来认证什么?环保方面更是这样,来搞笑吗?”
“我就这样回?”
“可以呀,实话嘛,当然可以说。再说他卡我什么?他敢在鸡蛋里挑骨头就把咱们的专利全部锁定,雇个几百人去打官司。”
“真霸道,吾吼中意内啊。想看到你。”
“那就回来呗,在京城一样可以指挥,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了。”
“还是,我再想想吧。”
“行,你慢慢想,反正也来得及。我进电话了,挂了。”
挂断黄文芳的电话,翻了一下,是冶金王部长打过来的。
张铁军给打了回去:“王部,找我有事儿?”
“铁军儿,你有没有时间?我有点事想和你当面说说。”
“行,那你到办公室吧,我在路上一会儿就到。”
“好。”
张铁军看了看电话,咂吧咂吧嘴,琢磨着还是得赶紧把智能机弄出来才行啊,有个上网功能要方便得多。
车过了西不压桥,马瓷器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和姜阳光两个想过来一趟。
“行,过来吧,直接到办公室,我也马上到了。”
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赶,都来吧,大家互相伤害。
今天的报纸上还在讨论武器销毁和误炸呢,这些人是真能扯,各种解读和揣测,说的像真事儿似的。
三哥告到国联去了。
爱去去吧,只要不凑过来烦人就行,特么你天天撩闲我不能还手呗?都是惯出来的毛病。
三不管那边到是没啥动静,也没见哪个势力跳出来。挺懂事儿。
回到南院儿,老马和姜阳光已经到了,两个人站在墙边抽着烟聊天,看到张铁军的车进来挥了挥手。
张铁军刚下车,王部长的车也拐了进来,张铁军笑着过去迎接,帮着开车门。
给他们三个人介绍了一下,大家一起上楼。
“这种楼是不允许加装电梯的吧?”老马问张铁军。
“嗯,不能进行大的改动。”
“那您九爷府搞的都是二层,那不算大改?”
“那个还真不算,大改指的是外观样式,形状还有材料,有没有影响到安全性。
虽然那边做了二层,但采用的是完整的老工艺,材料样式都是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