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良盯着林倩的眼睛,并没有咄咄逼人,反而语气放缓,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极具心理攻势的口吻说道:
“林警官,你要是不方便说,那就算了。我也就是随口一问,毕竟我也不是市局的人,管不了那么多。我们这就上去吧。”
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恰到好处。
林倩本来就对赵成良有些好感,再加上心里藏着事儿也憋得慌,被赵成良这么一激,那种“把前辈当外人”的愧疚感顿时涌了上来。
“哎,赵局,您别这么说。”
林倩叹了口气,四下看了看,这才凑近了些,无奈的吐露了实情:
“其实……是市政协的书记,柳敬亭柳书记,亲自给严局打的电话。”
“柳敬亭?”
听到这个名字,赵成良手中的烟盒猛的停住了转动,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又是这个老东西。
林倩点了点头,苦笑着复述道:
“柳书记在电话里态度很强硬。他说,君豪大酒店那是我们梅州的‘城市会客厅’,是梅州的门面。”
“现在住在这里的,全都是来参加经贸洽谈会的重要投资商和各界精英。如果大张旗鼓的拉警戒线、鸣警笛,甚至封锁酒店查案,那势必会造成巨大的恐慌。”
“到时候,这些金主要是被吓跑了,那就是在破坏梅州极其脆弱的营商环境!是在给市委市政府的招商引资工作拆台!”
林倩模仿着领导的语气,无奈的说道:
“柳书记说了,要‘顾全大局’。案子要查,但是要内部消化,动静越小越好,绝不能影响酒店的正常经营,更不能让外界知道这里死了个外国人。”
“呵呵,大局……”
赵成良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极度讽刺的冷笑。
好一个“顾全大局”。
之前在高枕资本的案子上,为了保住王豹,这个柳敬亭就是拿“大局”当幌子,强行叫停了搜查。
现在死人了,而且是涉外命案,他居然还敢拿“大局”来压人?
还敢让公安机关不仅不封锁现场,还要配合酒店粉饰太平?
在他的眼里,人命案子还没有所谓的“面子”和“环境”重要?
赵成良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心里跟明镜似的。
柳敬亭这一手“为了大局”,玩得实在是太溜了。
但赵成良很清楚,政协书记这个位置,平时接触的三教九流、商界名流最多。
这个柳敬亭如此卖力的保高枕资本,现在又如此紧张的保这家酒店,甚至不惜干预司法办案……
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政绩吧?
这背后……会不会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
这酒店的老板,跟他柳敬亭,到底是什么关系?
政商勾结,往往就是从这种“特殊照顾”开始的。
赵成良冲着林倩点了点头,意识是他没有问题了,但对柳敬亭这个老头,此刻已经划入了他心中嫌疑人的名单。
随着“叮”的一声脆响,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那一瞬间,原本还是只有轻微嗡嗡声的安静空间,瞬间被一种嘈杂、紧张且压抑的气氛所取代。
十九楼的走廊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里已经被全副武装的市局刑警队的全面封锁,黄色的警戒带拉得横七竖八,几个守在电梯口和楼梯口的民警神情严肃,执行着“只进不出”的死命令。
这一层是君豪酒店的行政楼层,住的不是一般的散客,除了酒店的工作人员,还有不少衣着光鲜却此刻面带惊慌的房客被拦在走廊里,正在接受市局刑侦人员的逐一排查问话。
赵成良刚迈出电梯,目光就敏锐的扫过四周。
他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那些正在忙碌的市局警员们,在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
那不是看到上级来指导工作的敬畏,也不是看到援兵的欣喜。
那眼神里,甚至夹杂着几分同情,几分看好戏的戏谑,还有几分“你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
这种眼神,让赵成良心里那一丝警惕瞬间放大。
这案子,绝对不简单。
“赵局,这边。”
林倩低着头,并没有看赵成良的眼睛,只是侧身指了指走廊深处的一个房间。
赵成良没说话,跟着走了过去。
那是1908号房,正是命案的第一现场。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沐浴露的香气扑面而来。
赵成良戴上手套和脚套,跨过警戒线走了进去。浴室的门敞开着,几个法医正围着浴缸忙碌拍照。
浴缸里的水已经被染成了淡红色。
一个中年男人赤身裸体的泡在水里,头歪在一边,后脑勺位置有一处明显的塌陷,鲜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钝器击打,一击毙命。”
旁边一个正在做初步尸检的法医看到赵成良,简单汇报了一句:“凶器应该是重物,比如烟灰缸摆件之类的,现场还没找到。”
赵成良眯起眼睛,看了看死者的状态。
全身赤裸,泡在热水里,手里甚至还捏着半杯红酒。
这说明什么?
说明死者在死前的一瞬间,是处于极度放松的状态的。
他没有任何防备,甚至可以说,他对进入房间的人,是信任的,根本没察觉到危险的。
“君豪这种五星级酒店,安保措施很严。”
赵成良自言自语般的分析道:
“电梯需要刷卡才能上到这一层,房间门锁也是智能的。除了这一层的住客和手持万能卡的工作人员,外人根本进不来。”
他转过身,透过浴室的玻璃看向外面奢华的客房:
“凶手能神不知鬼不鬼的进来,趁着受害人洗澡的时候动手,然后又从容离开……”
赵成良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凶手,极有可能就在这一层的住客之中!作案后,只需要几步路,就能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掉血迹,装作若无其事。”
就在赵成良沉浸在案情推演中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呵呵,老赵!你可算来了!”
金三德满头大汗的从门外钻了进来,也不知道刚才他是躲在哪个角落里。
他一见赵成良,就像是见到了亲人一样,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拉住赵成良的胳膊,就要往外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