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淑女比他还惨,十个手指尖全都磨破了,右手中指用创可贴裹着,贴得歪歪扭扭。
两人被放在客厅地板上,像两条被暴风雨打翻在岸上的鱼,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元爸爸和姚爸爸站在他们面前,两个人你一段我一段,把家里的新家规念了一遍。
第一条:未经全家人同意,不得给胖胖报任何课外班。
第二条:胖胖每天睡眠时间不得少于十小时。
第三条:胖胖的课外活动必须以户外玩耍为主。
第四条:不得将胖胖的照片或成绩发到任何社交平台。
元君子和姚淑女瘫在地上,嗓子都干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点头。
家规念完了。
他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正想挣扎着爬起来找水喝,胖胖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元妈妈织的小恐龙睡衣,帽子上有两颗用扣子做成的眼睛。
他手里抱着一个大纸箱。
纸箱很大很重,他两只小短胳膊环着纸箱底部,走几步停一下,踉踉跄跄地把纸箱拖到了客厅中央。
纸箱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那是胖胖的笔迹,五个字写得有的大有的小,“高”字写成了上下两截,“考”字下面的横折钩歪到了天边。
胖胖喘了两口粗气,把纸箱打开。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书,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他从最上面拿下一本,翻开封面看了一眼,走到元君子面前,把书往他面前一放:“爸爸,做。”
元君子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本数学模拟题,第一页就是函数题,他连题目里的符号都认不全。
他咽了咽口水,用他那搬了三天砖的手颤颤巍巍地翻了翻,声音干得像砂纸:“儿子,这……爸爸不会。”
胖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向姚淑女。
他抽出一本英语阅读理解,放到姚淑女面前:“妈妈,做。”
姚淑女坐在地上,头发乱得像鸡窝,手指头包着创可贴,脸上的表情快要哭出来了:“胖胖,妈妈英语也不好……”
胖胖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头,在空气中轻轻摆了摆。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属于三岁小孩的、令人后背发凉的不容置疑:“两箱,一个月。错一题,加一本。胖胖说话算话。”
元君子和姚淑女对视了一眼,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他们被自己的儿子,用他们曾经对待他的方式,制裁了。
他们挣扎了三天,挖了三天红薯搬了三天砖,以为已经熬过去了,没想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从那天起,元君子和姚淑女过上了比胖胖上补习班还要凄惨的日子。
两人白天上班,晚上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坐在书桌前做题。
那两张小书桌原本是他们给胖胖买的,如今成了他们的刑台。
元君子做数学,姚淑女做英语。
元君子连初中的二次函数都不会,拿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就像拿着一本天书。
他咬着笔杆子,皱着眉头在草稿纸上画圈圈,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圈,一个有用的公式都没写出来。
姚淑女做阅读理解,一篇几百字的英文短文她查了半天的手机词典,做到一半就崩溃了,趴在桌上哭着说:“我连四级都没过,为什么要做高考题?”
哭完了擦擦眼泪,继续做。
他们按照胖胖的要求给自己定下了规则:每本习题册做完之后互相批改,错题数超过百分之二十就要在总任务量上叠加一本新的。
元君子在一本数学练习册上做错了将近一半,姚淑女的英语完形填空更是惨不忍睹。
第一本批改完,两人发现他们要做的习题总数从六十八本变成了七十四本。
姚淑女当场就哭了。
元君子深吸一口气,安慰她说:“老婆,咱们咬咬牙,一定不能输给一个三岁小孩。”
一周之后,两人彻底理解了胖胖的感受。
那天凌晨一点,元君子正对着一道圆锥曲线题发呆。
他已经看了十分钟了,草稿纸上的辅助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还是没解出来。
他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拍,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姚淑女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笔,凑过去抱住他。
元君子埋着头,声音又闷又哑:“我为什么要给胖胖报那么多班……我自己连一道高中数学题都做不出来……我居然逼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天天学这些……我他妈的是人吗……”
姚淑女抱着他,眼泪也下来了。
她哭得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肉:“我也不是人……我把我们胖胖当成了炫耀的工具……我天天发朋友圈……我明明看到他的黑眼圈了……我还说他不累……我怎么能这样……”
两人抱着哭了很久,泪水把习题册都打湿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请了假,把胖胖从幼儿园接了出来。
胖胖看到他们站在幼儿园门口,愣了一下。
元君子蹲下来,用他那只还贴着创可贴的手摸了摸胖胖的脑袋:“儿子,今天爸爸妈妈不上班,你也不上课,我们去公园玩。”
胖胖眨了一下眼睛,还是不敢相信。
元君子和姚淑女一人拉着他的一只小手,把他带到了公园,租了一辆三人脚踏车,绕着银杏树骑了一圈又一圈。
胖胖坐在中间,两条小短腿拼命地踩着踏板,笑了一路。
下午去动物园看恐龙模型展的时候,胖胖站在一只巨大的霸王龙模型前看了很久,最后转过头对元君子说:“爸爸,霸王龙的前爪很短,它不能拿东西。”
元君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对,以后爸爸不用胖胖的前爪做作业了。”
当天晚上,两人把胖胖抱到腿上。
元君子和姚淑女一人一边,像是两片面包夹着一块肉乎乎的午餐肉。
元君子的眼眶红了一整个晚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又沙又涩:“胖胖,爸爸以后再也不给你报班了。你想学什么,爸爸陪你学。你不想学,爸爸就陪你玩。爸爸知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