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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胖偶尔会在写完作业之后,从书包夹层里翻出那本恐龙图鉴,用手指头摩挲着上面霸王龙的牙齿。

他不看,只是摸着。

他的小脸在台灯下面显得又黄又小,眼下的青色已经浓得像是被人用淡墨抹了两笔。

他翻两页,就困得不行了,把图鉴塞回书包,爬上床。

脑袋还没挨到枕头,呼吸已经变得绵长。

君欣一直冷眼旁观。

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她会直接出手,把元君子和姚淑女拖进楼梯间里教育一顿,简单粗暴,立竿见影。

这一次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她给元妈妈发了一条消息,说她今晚要过来一趟,让四位长辈都到齐。

那天晚上,胖胖从珠心算班回来,累得连饭都不想吃。

君欣把胖胖抱起来,放在客厅的婴儿秤上。

那台婴儿秤是姚妈妈买的,用来记录胖胖的成长数据。

胖胖闭着眼睛缩在秤面上,像一只累极了的小猫。

秤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定格了。

君欣看了眼数字,又看了眼墙上那张被元君子裱起来的课程表。

她的目光很冷。

四位长辈围了过来。

元妈妈看到秤上的数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胖胖的体重还是三十三斤七两,现在只剩三十三斤六两九。

瘦了整整零点零一斤。

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体重不增反降,这意味着什么,不用君欣说他们也明白。

姚妈妈把胖胖从秤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胖胖在半梦半醒之间闻到外婆熟悉的味道,小脸往她脖子里钻了钻,发出一声含糊的“姥姥”。

姚妈妈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君欣站在四位长辈面前,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这一个月,胖胖一共上了八种课。从周一到周日,没有一天休息。最早的一天六点四十分起床,最晚的一天十点五十分才睡着。平均每天睡眠时间不足七个小时。他的活动时间被压缩到不到一小时,其中还包括从幼儿园到补习班的车程。”

她掏出手机,翻到胖胖班主任昨天发在家长群里的一条消息。

方老师说,逸仙最近在幼儿园总是打瞌睡,有时候正吃着午饭就睡着了,勺子还攥在手里。

方老师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建议家长带孩子检查一下。

元妈妈看到这条消息,哭得浑身都在抖。

姚爸爸拍案而起,脸都青了。

元爸爸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没有说话,只是把眼镜重新戴上,动作沉重得像是举着一块铁。

当天晚上,元君子和姚淑女回到家时,客厅里的灯光从暖黄色换成了白色,照得满屋子雪亮。

四位长辈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君欣坐在他们旁边。

姚淑女一进门就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唇边。

元君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在背后慌乱地摸索着门把手。

“进来,把门关上。”元爸爸说。

那语气像极了元君子小时候偷了邻居家的枣被抓住时,父亲在堂屋里等他自首时的声音。

元君子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低着头,拉着姚淑女,两个人像两个被拎到教导主任办公室的坏学生,走到沙发前面,站定。

元妈妈先开了口。

她没有愤怒,至少语气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股化不开的心酸:“君子,淑女,你们坐下来,我们慢慢谈。”

接下来,四位长辈轮流说。

元爸爸用那种念公文似的语气,把胖胖这个月的课表从头念了一遍。

每念到一门课,姚淑女就抖一下,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

姚妈妈抱着胳膊问了一句:“你们自己上过这么多班吗?你们小时候要是被这么折腾,你们受得了吗?”

元妈妈把方老师那条消息念了出来。

念到“吃着午饭就睡着了”的时候,姚淑女再也忍不住了,哭出了声。

元君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好几个弯弯的月牙印。

元爸爸最后说:“我们也不动手了,我们老了,打不动了,可我们有我们的办法。”

第二天,元君子和姚淑女被分别送到了两个地方。

元爸爸押着元君子去了一处建筑工地。

工头是他三十年的老同学,早就接到了电话,等在工地门口,嘴上叼着半根烟。

他看到元君子穿着西装皮鞋一脸不情愿的样子,笑着把烟掐灭了,从一堆工具里抽出一双脏兮兮的劳保手套,又指了指旁边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今天这些砖,搬到那边的脚手架下面,搬不完不准回去。你爸说了,不用给工钱,管一顿盒饭就行。”

元君子怕去工地。

他大学暑假在工地上干过三天,搬砖搬到中暑,此后但凡路过工地都绕道走。

他换上工装,戴上安全帽,手套大了一号,松垮垮地挂在手上。

他搬起第一摞砖,沉甸甸的重量从胳膊传到了腰上,腰猛地一酸。

他咬了咬牙,一步一挪地往脚手架那边走。

脚下是不平整的碎石地,他穿的还是姚淑女给他买的软底皮鞋,踩在石子上硌得脚底生疼。

姚淑女被姚爸爸送去了乡下。

那地方她熟悉,当年他们夫妻俩被送去改造的那个村子,山清水秀却活重人累。

姚爸爸把她交给一个姓刘的老农,说地里还有几垄红薯没刨完,让她刨完再回来。

手机被姚爸爸收走了,姚淑女想跟元君子通个气都不行。

她换上老农提供的旧布鞋,戴上草帽,扛着铁锹下了地。

红薯地很大,垄沟一眼望不到头。

姚淑女蹲在地里,拿着小铁锹一下一下地刨土。

她刨了不到半个钟头,腰就快断了。

那天晚上她住在老农家,吃的是一碗清水煮红薯。

红薯是今天刚刨出来的,煮得软烂,没有油,没有盐。

姚淑女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进碗里,把红薯泡得又咸又涩。

三天之后,两个人被各自的家长领回了家。

元君子瘦了一大圈,胳膊和脸上的颜色比之前深了好几个色号,手心里七个水泡破的破、瘪的瘪,两只手摊开像一张用旧了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