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上到地表,他们两手空空,带着一身臭气败兴而归。
离开污水塔,他们各自散去,急于向自己的组织汇报情况,只有唐娜和克雷顿的两个警官朋友多聊了几句——他们不太明白为什么只有克雷顿没有回来,而她的身边又多了条巨大的黑狼。
还好阿德莱德走得慢,她委托他们将神眷送去长老会的一处据点接受治疗,让他们无暇追问。
为了在危机面前及时庇护唐娜,克雷顿只想到要以最快的速度变形,这就使他不能顾及衣物,现在只能以狼的形态行走在街上。
狼的姿态不被公共马车接纳,一般的马看到它就打哆嗦。他本对亚历桑卓寄予厚望,它至少能把唐娜背负起来,和他一起用四足动物的速度回家,但它似乎觉得在污水塔前等待被人骑是一件白痴又无聊的事,所以先行离开了。
唐娜倒是可以一个人租车离开,但她坚持陪他。
然而步行的过程也不安宁,克雷顿·贝略处于狼形态时,他的脊背高度也接近五尺,和一匹马差不多大。这么大的食肉动物在城市中很少见,但在报纸上每年都是要出现一两次的,当今的富豪也有不少喜欢豢养猛兽,所以姑且算是可以在公众面前展示的形态。唐娜和他的组合很快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先是引发恐慌,吓跑了一些路人,然后又引来另一批人。
有记者尾随在他们身后拍照,还有一些刚从城外回来没看够热闹的人渐渐围在他们身边,把这当做免费的猛兽展。更有甚者直接上前询问唐娜有关克雷顿的价格和产地。
克雷顿不得不在尊严和摆脱这些烦人精间做出取舍,他伏下身体,自己充当坐骑背负唐娜提速甩开那些好事者。
直到人烟稀少的圣贝妮德,唐娜拍着他的后背要求下来。
道路两边只有树和草坪,视野开阔到他们能确认附近两百米都没有人,淑女风度这时终于可以卸下。
唐娜站在巨狼边上微微弯腰,面色痛苦地揉着自己的大腿后侧。骑狼并不是一件享受的事,狼和马的生理结构相差甚远,不适合让人骑乘,而她也不可能给自己的亲叔叔套鞍改善体验。
黑狼低下头,呼吸声像是在叹息:“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就自己先回去好了,我之后会跟上来的。”
唐娜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她指出这么做的缺陷:
“那样你可能会被执法者枪击。市民们只能接受一头有主人的猛兽在街头出现。”
“也是。”克雷顿淡淡地回应道。
唐娜有些紧张,克雷顿的狼脸看起来比人形更加严肃,她的动物沟通能力在他身上并不很奏效,而她又看不懂狼的表情,普通的沉默也让她感到大事不妙。
“格林先生的话有些过火了,如果那个陷阱是通过预知能力针对我们布设的,是否理智也不会影响结果。”
“用不着宽慰我,在发现神眷的能力后,你和格林一起反对我,要求让神眷离开。”克雷顿蹲在行道树下,黑色狼脸周围的毛发在春风中火焰似的拂动:“我说这话不是为了谴责你,我是真心在反省自己。”
“不过不用担心我受到良心的谴责太深,我不是为了神眷而后悔,我对他的愧疚没有那么深刻。即使在现在,我也认为当时的决定没有错,只是遇到了状况之外的因素。预知的能力太稀有,我们不能时时刻刻考虑它是否正在对我们的生活施加影响。”
“我只是承认了另一种可能,如果我当时的决策出于善意而非功利,也许结果就会不一样。”
唐娜愣了愣,最先启动的是作为巫师的思维,而不是道德。
“但这样的决定也能被预知到。”
“预言不会锁定结果,它只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只需要一点外部助力,我们就能够改变它。”回想起上一次在魏奥底对付先知的经历,以及老朋友诺里斯换名脱身的技巧,克雷顿有感而发。
“你和格林是外部因素,如果那时我被你们说动,同意让神眷返回地表,也许我们都不会在陷阱区域驻足,也不会....让我差点杀了你。”
唐娜的眼睛睁大了。
狼保持着与她对视的行为,没有停止讲述:“在神眷的香气涌出来后,我几乎疯了,只想着把所有沾染气味的活物全部吃掉,只是因为当时眼中最接近我的人是你,所以我能够拖延这股疯狂多那么几秒,如果换成其他人,我不会有一瞬间的迟疑。”
“我一直以来都太小看诅咒了,以为它竟是可以靠戏弄和才智躲过去的东西,现在看来,我大概已经是无药可救了。”
“哈哈!”
听到这危险的发言,唐娜竟忽然扶着膝盖笑起来,差点向后倒下。
“怎么了?”黑狼克雷顿皱眉。
唐娜站起身,伸手从他的头上一抹,然后在他眼下摊开掌心,上面是一枚绿色叶片:“你头上还挂着叶子呢,居然在讲这么严肃的话。”
“春天的落叶,真不吉利。”克雷顿的狼脸皱眉更深。
少女的笑容也敛去了。
“克瑞,我才十六岁,你今天先是告诉我自己明天可能会死,一会儿说自己差点儿杀了我,我自己也是,先是差点吃掉一个陌生人,然后又差点被活埋,然后看着一个圣职公开批评自己的叔叔,离开下水道后又骑着自己的叔叔被人追。不到两个小时之内发生这么多事,我根本反应不过来啊!”
她双手搓着脸,深吸一口气:“在我看来,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先回家,去盥洗室轮流清洁自己,把下水道的臭味冲干净,然后好好休息一阵,在晚餐之后再进行一次真诚的交流。”
克雷顿叹气:“好吧。”
狼头顶上的耳朵忽然转了半圈,随后他的视线随之转动,在地平线上看到两个扛着相机的骑马身影。
“记者还在追我们?!”他不敢置信地四腿站直,转头看了眼唐娜后又蹲下,让她到背上来。
唐娜拒绝了。
“这次我要先跑。”她牵起裙子,朝着家的方向发足狂奔。
十分钟后,他们到家了。
唐娜先进屋,然后把克雷顿的衣服从窗户扔出来,让他得以以家主身份回归。
狼人每次改易躯体之后皮肤都会换新,附着在体表的污垢自然都会脱落,所以克雷顿并不很需要清理自己。
在书房里,他思考着格林的指责,重新整理自己的思想。包括那些他曾读过的诗和诗人的理论都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正如他之前对唐娜所说,他并不为受到指责难过,他只是被格林提醒了。
他最近正尝试重启自己的生活,迈向新的境界,可如果他一直以过去的思维去掌控周围的一切,这难道不会让这条路最终又导回过去吗?
若是如此,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对过去生活的重复。
战斗固然很有意思,在魏奥底,他曾这样想过,无论自己怎样改变,只要还能通过战斗和杀戮体会到一时的快乐就好,他本也不是个节制的性格。
但曾作为人的克雷顿并不这么想,他虽然脾气很大,但并不喜欢一定要杀死对手的战斗。死亡在他心中始终是一桩大事,他还记得自己曾帮忙将一名战友的骨灰和遗物送给家属,记忆中的他应当是感到沮丧和悲伤,但现在的他无论怎么想也无法代入那份情绪。
现在克雷顿只觉得所有人都该死,每个人都有被杀的理由。
欺骗年青人去战场送死的人该死,对战争的理由一无所知,只是以为取走他人性命就是英勇的年青人也该死。
就算是乌伦也该死,克雷顿自己也该死。
那些死掉的人不该再肖想死后留有什么尊严,他们的遗体在失去灵魂后变得毫无价值,如果战胜者愿意,就有资格随意处置他们的尸体和财物,哪怕是吃掉和羞辱也无所谓。
除了自己的家人,朋友们的死亡也不过会让克雷顿感到遗憾,他很难再为他们感到悲伤。
过去属于人的情感锚点如今被狼一个个拔除,由无数次选择积累支撑而成的克雷顿不知何时成为了一个虚浮的人物。
也许格林说的没错,他的头脑真的已经被诅咒劣化了。
唐娜的节制提议还是太晚了。
克雷顿在思考中醒悟到遏制狼性对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效果,他现在更该做的是努力壮大自己为人的部分。
他必须寻找为人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