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爆炸结束,这段管道的下部变得残破不堪。
因为四肢伏地的姿势会使身躯要害紧贴地面,从地下的爆炸将进食的食尸鬼全部杀死,它们残破的身躯和那些不堪入目的食物混合在一起,涂满了残存的管道内壁。
三盏马灯没有被卷入爆炸范围,所以坠落在地面后依旧保持完好,还算稳定的光照耀着环境。
阿德莱德倒在秽血和水泥碎屑的混合物中一声不吭,黑裙下的双腿血肉模糊。
席多克迷茫地坐在地上,他的右腿直直立在不远处,显得有些陌生。
圆石的体表没有损伤流血,只有裤子和鞋被炸烂,作为代价,他的腿脚皮肤呈现大片无生机的黑色,向上一路延伸到膝盖。他试着站起身,双腿却不怎么听使唤。
格林趴的位置比他最后站着的位置前移了六尺,他在队伍中的位置最靠前,躲过了爆炸的中心,只是被气浪推飞了出去,此刻正在艰难起身。
爆炸之后,只有克雷顿还站在原地,但已褪去人形。弯着腰也能顶住管道上方的巨大狼人将收拢的双臂展开,放下完好无损的女巫。
在它的下身,兽化的双腿镶嵌着大量水泥碎片,血水将黑色的毛发结成一缕一缕,
唐娜晃了晃脑袋,她身上没有伤,但爆炸的巨响让她晕晕乎乎的,双脚也被气浪拍打得发麻。
“你还好吗?”
她几乎站不稳,一个踉跄后背靠在管道壁上才停住。
“我还好。”克雷顿回答。
唐娜看不懂狼人的表情,但那声音在颤抖,仿佛在忍耐着某种喷薄欲发的冲动。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瓦合图还在。
几秒后,她恢复了清醒,其他人看起来都比她凄惨得多,但她心底却没什么实感,也来不及感到惊讶。在她的感知中,只是一瞬间,世界就变了样,而鼻端那股香甜腻乎的蛋糕气味儿已经浓烈到她几乎以为自己置身于一位糕点师的厨房中,而不是在肮脏的下水道,这种变化简直如同梦幻。
“神眷呢?”她问。
狼人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吞咽声,姿势微微收缩。神眷从它和墙壁的夹缝之间摔出来。
一瞬间,唐娜明白了什么是足以吸引神灵食欲的祭品。
神眷的双脚粉碎,扑倒在腐恶的污秽中,他在爆炸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所以连一次挣扎也没有。随着他的出现,空气中的香味从人类的珍馐跨越到了另一个凡物无法触及的境界。
从神眷小腿断处流出的血液散发着无穷的香气,人类能享用的一切美食琼浆与之相比都自惭形秽。
女巫盯着那抹鲜艳殷红,整个世界都在她的意识中放空,她失神地张开嘴巴,贪婪地吞食着馥郁的空气。
此刻,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词汇。
安布罗西亚。
唯有这传说中供诸神享用的仙馔密酒才能有如此的芳香。
杀了他,吃了他!
唐娜的双眼浮现赤红,属于人类的最后理智让她驻足不前,但随着香气氤氲,理智的丝线也开始绽开裂口。
克雷顿则死死盯着唐娜,瓦合图、亲情,以及之前“要罩着神眷”的承诺都快无法拴住他飞速增长的食欲,他不得不全力放空思想,导致自己庞大的身躯僵直在原地。
涎水没过狼吻侧面的黑色锯齿状唇裂,顺着下巴滴滴答答的向下淌。
与神眷的考验相比,刚刚经受的爆炸都已经变得无所谓了,它甚至想不到这事。
除了唐娜和克雷顿,其他人也受到暴增的香气影响。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倒地的神眷身上。
就连失去意识的阿德莱德也支撑起上半身,被污物染脏的面孔上,没有杂质的绿色眼眸中非人的食欲达到鼎盛。
“开什么玩笑?!”
格林回来了,这一幕正落在他眼里。
因为奇迹的力量,神眷的香气没能影响到他,他看着被诅咒迷惑的众人咬牙切齿。没有多少犹豫,直接拿出在出行前教派留给他的底牌。
一颗干瘪、缩水的人类眼球——来自圣安东尼厄斯。
格林握住眼球的手掌呈筒形对准自己的右眼,两枚瞳孔的位置在一条直线上重合。
在一声几不可查的闷哼之后,干瘪的眼球重新滋润膨胀、鲜活得好像刚刚从眼眶里取出,虹膜呈现清澈的灰色。
圣人遗体的力量顺着目光辐射,将神眷的诅咒影响压制在他自身体内。
勾人心魄的香气瞬间消失,下水道内于是残存的只有闷热、火药气味和无法掩盖的腐臭。
巨大的落差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格林放下圣人的眼球,它已经重新恢复了干瘪的状态,而他的右眼则变得瞳孔涣散,如同死人一般,泪水从眼角无法抑制地涌出。
圣安东尼厄斯是苦修士的保护者,也是驱魔的大师。在生前,崇尚清苦生活的他禁绝一切能带来快感的感官刺激。死后残存的遗体被做成奇物依旧带有其本人的意志,对抗诅咒和幻术的力量强大,但代价是使用者的感官能力。
在解决了神眷的麻烦后,格林的右眼视力永久性下降,如今几近失明。
他偏过头,用清晰的半边视野将所有人容纳,心中满怀憎恶。
“一群祸害!”
包括克雷顿在内,没有人反驳。
残破的管道此时发出类似冰层碎裂的声响,刚才的爆炸破坏了它的结构,现在它无法再承担上方的土层重量,即将垮塌。
稍微发泄了情绪的格林脸色大变:
“回去!”
唐娜抓起两盏提灯和筑城者在前方开路,狼人则将席多克和圆石夹在腋下,嘴里叼着神眷,格林自己背上阿德莱德,全都铆足了劲向回跑。
离开不久,他们就听到后面发出塌陷时特有的连绵不断的落石声响。
“我好了,放我下来吧。”席多克拍着克雷顿的手臂。
狼人一把他放下,他就对自己一直紧紧抓着的断腿喷出清水,冲洗干净后像穿鞋一样将它套在断处,几根细微的藤蔓从血管里伸出,与断腿内同样伸出的同类纠缠在一起,然后缓缓收紧。
圆石的腿部的黑色也在渐渐向下褪去,现在保持在膝盖下方,勉强可以站立行走。
狼人将耳朵贴在管道上。
爆炸陷阱启动之后,布设者也许会动身包围过来,解决侥幸不死的幸存者,但据他听到的声音判断,这一威胁目前不存在。
“这是个预言陷阱。”阿德莱德趴在格林的背上开口。“除了爆炸本身,所有的致命因素都来源于我们自身,我的灵感告诉我这不是个巧合,它们是被预知的能力连接在一起的。”
克雷顿化作狼形蹲伏在神眷旁边,看起来非常严肃。
事实上,他的内心比外表看起来要懊悔得多。
“如果不是坚持带上神眷,我也许就能在腐肉的气味中辨别出火药的气味。”
“不,那条蛇的残骸只是个诱饵,神眷的能力才是核心。”阿德莱德闭上眼睛:“我们以为他能够成为吸引目标的诱饵,结果这种看法本身吸引了我们带上他,我们才是咬钩的鱼。”
爆炸的威力并不能杀死他们,除了神眷,其他人都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或者有法逃脱致命的攻击。
唯有他们在神眷制造的芳香中沉迷,才能拖到管道区域垮塌,让上百吨的泥土淹没那片空间,而这里的超凡者没有一个有能力从活埋的状态逃脱出来。
圆石在地上坐下,揉动自己的膝盖:“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预言陷阱,但如果不是这位......先生,我们就要死在那里了。”
“如果真的是预言陷阱,那就说得通了。”席多克靠在水管壁上,他几乎已经全部愈合了。“拯救我们的是奇迹的不确定性吧,毕竟奇迹就是无法预料到的事物。”
无论是面对感谢还是询问,格林都没有反应,他捂着自己的右眼,这只眼睛仍在泪流不止。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唐娜闷闷地出声:“也许我们该折返了”
神眷昏迷不醒,急需治疗,她认为是时候返回了,但拿不准其他人怎么想。
“好。”
克雷顿、德鲁伊们以及阿德莱德同时开口。
“我们需要能够反制预知能力的帮手,或者请歌罗莉娅主祭亲自出手。”席多克说:“现在继续行动会遇到很多不必要的风险。”
阿德莱德赞同地点头。
克雷顿和他们的理由不同:“这次埋伏已经给了我们足够的理由。我们不需要在他们的有利主场和他们作对,无论是神谕洞窟还是长生军,这些秘密对我们来说都无关紧要。我们要做的是上地表去,在对我们有利而对他们不利的地方展开作战。”
“即使拥有预知能力,矮人在地表受到的限制也会让他们无法拿出所有的底牌。”
矮人可以在地表动用强大的手段——但他们能调用的力量更多。
格林放下手,露出失明的右眼。
“够了,我希望在接下来,你们的所有行动都先与教会进行商议,对矮人的举措也是如此。”
“还有你。”他看向克雷顿:“你不是那个有资格做决定的人,你为自己的蛮力自傲,轻率鲁莽,凭蛮力获得了其他人的重视,而又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多有分量,可以对其他人造成多么严重的影响,所以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如果你还没有意识到——诅咒让你的心智劣化了,所以少在那里发号施令。”
克雷顿没有反驳,他闭上眼睛,接受了这份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