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大沽口皇家海军秘密船坞的铁闸升起。
潮水撞在闸板上,咣的一声。刘瑾肩膀一缩,又把手背到了身后。
朱厚照站在木栈桥上,张仑和几名水师宿将候在一旁。闸门里,两根绞盘索正拖着一艘铁船出来。
船身低矮,浑身铆钉,黑铁包皮从船头一直裹到船尾。没有桅杆,没有炮口,连舷窗也看不见。
刘瑾盯着它看了半晌。
这船……倒像一口铁棺材。
没人笑。
一名水师老将皱紧眉头,朝朱厚照拱手。
陛下,船不挂帆、不架炮,沉进海里又没了旗号。若出变故,连从哪儿救人都不知道。
张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铆钉上,指节捏着腰间佩刀,松了又紧。
宋应星的弟子从船坞里赶来,袖口沾着油污,冻红的手还攥着图纸。
朱厚照看他一眼。
耐压注水做完了?
昨夜做完,舱壁未见渗漏,舱盖铜栓也没松。总工咽了口唾沫,今日要试它能不能走,能不能回来。
这话倒实在。
朱厚照抬手敲了敲黑铁船壳,指节传回一声闷响。
六个人都知道风险?
知道。六名试航水手都已就位。
出了异样,先浮上来。水雷不投,别拿人命换一句报喜。
总工郑重应下。
朱厚照又看向栈桥尽头。六名水手换好了厚布衣,正挨个钻进舱口。最后一人回头望了一眼岸上,朝张仑抱拳,随后也进了舱。
铜舱盖落下。
三道铜栓一根根拧紧。
潜行号浮在潮水上,船壳贴着水线,像一条不肯露头的黑鱼。
舱内窄得转不开身。六名水手各守踏板、舵轮和气阀。踏板踩下,齿轮咬合,传动轴带着螺旋桨转动。前舱水柜注水,船身一点点沉下去。等到返程,压缩气瓶里的空气便会把水柜中的海水顶出去,送它重新浮上水面。
铜管潜望镜里只剩一圈灰白的天光。
水银倾角仪晃了几下,细细的水线慢慢稳住。
岸上看不见这些。
宿将们只见潜行号没入海中,水面咕噜冒出几串气泡,随后一路向外移动。气泡散得很快,转眼就只剩模糊的一片。
那艘供试验用的千吨旧木舰停在靶场外海,船舱早已卸空,孤零零地立在灰色浪头上。
半炷香过去,海面没有半点动静。
一名老将捻着胡须,终于忍不住开口。
里头若进了水……
再等。朱厚照说。
张仑一直盯着海面,没挪开眼。
潜行号在水下贴近靶舰。船员从艇腹脱下水雷,挂钩扣住靶舰底部的木梁,定时机括随即咬合。
艇身掉头,踩动踏板,退开。
水下没有声音传回岸上。
又过了片刻。
海面往下一陷。
紧接着,白浪从靶舰腹底冲起,沉闷的爆响隔着水传来。千吨旧舰被整个托离水面,龙骨从中折断,船身裂成两截。桅杆横倒,甲板倾斜,海水灌进去,转眼便把断船吞了下去。
岸上一片死寂。
刘瑾张着嘴,没发出声。
那名老将扶杖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落下。
一颗雷……就把千吨船炸断了?
朱厚照没有答他,先盯住离靶舰不远处的海面。
那里鼓起一串气泡。
黑色船身破水而出。压缩空气从阀口嘶嘶喷出,潜行号浮稳,舱盖随即打开。
六名水手陆续爬上甲板,个个湿透,脸色发白。其中一人咳了几声,扶着艇壳站住。
朱厚照数了一遍。
六个,一个不少。
他这才转向总工。
航线走完了?
走完了。水下定向无误,水雷按时引爆,潜行号已按原路返航。
总工说到最后,声音发颤。他盯着那截沉没的木船,像是到这时才看清自己造出了什么。
水师老将收回目光,眉头仍拧着。
此物藏在水下,暗投雷火,实在阴鸷。堂堂水师若靠这等手段取胜,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
朱厚照打断了他。
敌船的炮口对着你时,会先问你要不要摆堂堂之阵?
老将一时无言。
朱厚照看着水面上漂散的木板。
海战不看谁的阵列摆得好看。船沉了,船上的人没了,谁还替你留体面?
张仑这才开口。
潜行号若能再做几艘,往后海上防务……
先别谈几艘。朱厚照看向他,今日只试成一艘。载人能下去,也能回来。下一步还有多少麻烦,照实记。
张仑收住话头,抱拳应是。
老将还想再说,见朱厚照的神色,最终也只得低头行礼。
朱厚照转向刘瑾。
传旨。潜行号所有图纸、试航记录,全部收缴,贴封火漆,送禁中内库。工坊里的抄本一张不留。
奴婢遵旨。
参研工匠转入封闭编制。今日在场的人,一个也不许往外多说半句。此事只记绝密,不入寻常军报。
总工面色一紧,随即跪下。
臣等遵旨。
朱厚照望着那艘黑色潜行号。
老将说它阴鸷,倒也没错。
可海底下的东西,本来就不该拿到朝堂上摆着讲体面。
图纸入匣,火漆尚未干透,码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号声。
一艘风尘仆仆的远洋快船冲进大沽口,船头压着浪,水手高举火漆文书,直奔岸边。
刘瑾接过急报,验过印记,双手递到朱厚照面前。
金山都司的信。
朱厚照拆开,只看了最上面一行。
大洋彼岸的归化移民,正式突破五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