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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兵仗局靶场。

风卷着黄土,一排靶子挂在场地尽头。

朱厚照下马,把缰绳扔给内侍。

张懋、谢迁、戚继光已候在场边,身后站着一群九边驻京武官,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又看新家伙?

谁知道呢,陛下这两年花样多。

宋应星上前,双手捧上一支枪。

枪身比制式鸟铳略长,枪管泛着青灰色,枪托处刻着一行小字。

陛下,前装线膛枪,配米涅弹。

朱厚照接过来,手指顺着枪管摸了一圈。

枪管里头有膛线。

宋应星道:深拉伸工序,攻关三个月,废了上百套模具,才拉出合格枪管。

弹底有个空窝,发射时火药燃气把弹尾撑胀,咬住膛线,闭气,旋转。

旁边武官没几个听进去。

一个大同来的参将打了个哈欠。

道理都懂,可枪这东西,讲的是中不中。

朱厚照把枪还回去。

先按旧例来。

八十步。

神机营老射手出列,单膝点地,举起制式鸟铳。

啪啪啪,一轮打完。

报靶兵扯着嗓子。

十发六中!

和往常操练一样。

武官们点头,这才是熟数。

八十步,六成中,再近几步,骑兵就到跟前了。

兵仗局官员一挥手。

后撤,三百步。

靶兵拖着靶子往远处跑,跑了好一阵,靶子在风里缩成一小片。

场边炸了。

三百步?

扯淡,弓箭都射不到,火枪打个屁。

张懋皱眉,没吭声。

谢迁看向朱厚照。

陛下,三百步是不是……

朱厚照只说了两个字。

试吧。

新射手出列,年轻,站得笔直,举枪,立姿。

没有跪。

武官们又是一阵嘀咕。

三百步立姿,吹牛不犯王法。

枪响。

三百步外,靶子晃了一下。

报靶兵声音都变了。

射手不慌不忙,装填,再射。

一枪接一枪。

十声报完,靶场静得能听见风。

十发十中。

张懋手里的马鞭啪地掉在地上。

那大同参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朱厚照脸上没什么动静。

这才刚开始。

换甲靶。

三百步外,兵卒推出一排披甲靶,甲片是旧边军扎甲,甲后填着牛皮和浸了水的麻筋,模拟人身。

靶子被绳子拖着,横向移动。

再远处,还有一组阵列靶,模拟骑兵冲锋,一排木牌高低错落,往前送。

射手换了个位置,连续击发。

米涅弹打在甲片上,没有像旧铅弹那样砸个坑就歪开。

甲片凹陷,翻转,弹子钻进去,在甲后那团皮肉里翻搅。

一个报靶兵拎起碎掉的靶身,手都在抖。

甲后半边,全烂了。

空腔。

朱厚照心里冒出这个词。

旋转的弹子进了软处,打滚,翻身,带出一个比弹头大几倍的窟窿。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

张懋吼了一声,胡子都在抖。

这他娘的才是枪!

他转身抓住宋应星的胳膊。

产能,现在有多少?全拨给边军,老夫的神机营先换!

谢迁也上前,脸涨得通红。

三个月,不,一个月内,能不能出第一批?

九边武官全围了上来,眼睛通红,像饿狼见了肉。

三百步外打骑兵,这仗以后就没法近身。

一群人吵吵嚷嚷,回头想请皇帝定夺。

却见朱厚照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半点笑意都没有。

众人的声音低下去。

张懋愣了。

陛下?

朱厚照没答,转身往中军帐走。

都进来。

帐内,炭盆烧得旺。

朱厚照把一摞旧情报摊在案上。

最上面一份,是日本来的。

织田信长用大明铁炮打美浓,买主名单越滚越长。

再一份,奥斯曼。

维也纳城头和奥斯曼阵中,都捡得到大明铭文。

还有一份,锦衣卫报的,泰西商人在广州、南京四处请工匠喝酒,问工坊一天出多少货,钢怎么炼。

朱厚照抬眼。

你们只看见三百步能打敌人。

朕问你们,这枪,这弹子,要是哪天到了敌人手里,会如何?

帐里安静下来。

戚继光先反应过来,后背一层细汗。

三百步外,被人用同样的枪点名,边军的甲也挡不住。

朱厚照手指在情报上点了点。

滑膛枪流出去,八十步,朕还能靠队列、靠火炮压。

线膛枪流出去,三百步,个个都是神射手。

武官们原本的狂喜,这会儿全凉了。

凉完之后,又觉得踏实。

皇帝想得远。

宋应星。

臣在。

深拉伸工序拆成三段,每段匠人定岗,不许串岗,不许互相打听。

废品弹头、废枪管,全部登记,当面回炉,一两碎渣都不许出厂。

图纸锁进兵仗局密库,调阅要朕手批。

宋应星一一记下。

朱厚照又看向帐门边。

夏婵玉不知何时到了,正站在那里。

再立一本保密账,谁领了多少料,出了多少活,废了多少,按月对。

夏婵玉点头。

臣妾来办。

张懋叹了口气。

陛下所虑是,是老臣粗疏了。

朱厚照没接这话。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军令。

光防着不够,得抢在扩散之前换完。

听好了。

帐内众人齐齐躬身。

三个月内,讲武堂拿出线膛枪操典和射手考核章程。

半年内,神机营首批换装完毕。

一年内,九边战兵,八成旧鸟铳淘汰。

产能优先边军,进度滞后的主官,直接革职。

兵仗局一个官员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眼下深拉伸成品率只有三成,十根枪管废七根,产能怕是……

朱厚照看着他。

成品率改,工艺所加人,朕给银子。

时间表,一天不许拖。

那官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磕头应下。

夏婵玉翻开账册。

内库可先垫支换装费用,从后续海关税银里分批扣回。

朱厚照点头,提笔在军令上落朱。

帐内没人再讨价还价。

所有人都被这条时间表绑上了。

散帐前,朱厚照又签了一道禁令。

线膛枪、米涅弹,及相关工艺装备,一律严禁出海。

违者,以通敌论。

墨迹未干,帐帘一掀,刘瑾弓着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密折,脸上还带着一路小跑的急色。

陛下,远洋商船刚捎回来的,急件。

朱厚照拆开,扫了两行,手指顿住。

谢迁察言观色,小心问:陛下,出何事了?

朱厚照把密折放在案上。

没出事。

朕派往泰西的首批使团,到罗马了。

帐中一喜,刚要开口贺,却听朱厚照又道:

随船展示的军械样品,也一起进港了。

张懋脸上的笑僵住。

禁令签得倒是快。

可东西,已经先一步摆在了泰西人眼前。

朱厚照盯着那封密折,手指又在案上敲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