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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龙江船厂账房的窗台上,摊着一幅福船帆装图,纸面落了灰。

啪。

一沓银票拍在案上。

主事,二十艘蒸汽商船,定银我行会全包。

船厂主事没看银票,先看窗外。三座船坞全搭着蒸汽船的肋骨,黑铁铆钉堆成小山。原先给旧式福船备的樟木,在墙角码了三天,没人动。

船位排到后年了。

加钱。

又一沓银票压上来,边角压过前一沓。

账房外挤满了人。绸缎衫的海商、挎算盘的账房、满身木屑的工匠头,挤得门槛都往里陷。环球舰队一趟回来,一百万两的本钱变三百万,南京城里有点银子的都红了眼。

一个胖商人扯住工匠头,先把银袋子往人怀里塞。

跟我走,工钱月结,先支半年。

我出一两,签一年。

一两二。

工匠头抱着银袋,左看右看,不知该跟谁。旧船匠反倒清闲,蹲在墙根晒太阳,看着成堆的帆索发愁。有个老船匠摸了摸脚边的帆绳,叹了口气,这绳子他搓了四十年,往后怕是用不上了。

主事把两沓银票一起拢进匣子,上了锁。

回去备料。他叹了口气,这两年,船台上不会再有一片帆了。

北京,乾清宫。

御案上摊着那本《全蒸汽舰队换代》章程,首页一点朱红未干。

朱厚照提笔,一字一顿。

拟旨。工部及各船厂,即日起停造传统风帆海船。船台、煤铁、工匠,全数转入蒸汽战舰,按册排产。

夏婵玉站在案侧,手里捏着内库的账册。

垫多少?

先一百二十万。

回款呢?

明年海关抽分三百二十万,护航银一百八十万,船位定金还有一笔。朱厚照搁下笔,内库先走账,海关回款到了立刻补回,闭环。

夏婵玉低头拨了两下算盘。

够撑到秋天。秋后回款断一个月,船台就得停。

断不了。

张仑从班列里出来,甲叶轻响。他是海军提督,督造过镇东号,最清楚船厂的底。

陛下,船台够,铁也够,就是人不够。蒸汽船的锅炉工、铆钉匠,现培养不及。

旧船匠转。朱厚照道,能识木料、会捻缝的,三个月轮训,转烧火、铆钉,工钱不降级。

刘健站在边上,嘴张了两次。

一百二十万两,按往年他能当场跳起来。可这钱走内库,不走户部,海关的银子又排着队往回淌,他那句国库空虚在喉咙里滚了三滚,到底没好意思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本黄册,今年的赋税册页,比去年厚了一指头。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

刘尚书有话说?

……陛下圣明。

当夜,文渊阁的灯亮到三更。

杨廷和执笔,墨已研了三回。纸上四个字力透纸背,耗费无度。

停帆造蒸汽,祖制海船说不要就不要。他笔锋一顿,这道旨意,不能发。

桌边坐着几名保守派阁臣,礼科给事中亲自磨墨,谁都没说话。

李东阳坐在对面,手指慢慢叩着椅背。

民间早不造帆船了。龙江船厂的福船木料,搁了三天没人领。

民间是民间。杨廷和抬头,商贾逐利,朝廷也逐利?旧式海船载着祖制,说停就停,后世怎么看?

李东阳沉默片刻。

先封驳。他终于道,章程退回去,让陛下再想想。

杨廷和落笔,联名的折子一页接一页往后传,签名墨迹淋漓。

窗外夜色压着飞檐,没有一点风。

次日,西暖阁。

阁臣们联名进殿,封驳的折子捧在最前。

朱厚照没接。

龙江船厂的陈主事来了?

臣在。

一名黑瘦的官员从侧旁出来。他十日前携账册进京,一直候在工部,此时双手捧着两本册子,先看了一眼满殿阁臣,喉头滚了滚。

呈上来。

册子摊在御案。一本订单簿,一本工钱簿。

南京三座船坞,未来两年船位,全是海商订的蒸汽商船。陈主事声音发紧,定银已收,工匠工钱预支到秋天,煤铁也锁了。

杨廷和皱起眉。

朝廷若下停工令……

停不了。陈主事低下头,海商的契书上写得明白,谁毁约,赔双倍定银。

殿里一静。

朱厚照抬手,夏婵玉把另一本账册摊开,蓝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这是全周期的账,诸位一起看。

她一页页翻,声音不高,一笔一笔都砸在实处。

旧式福船跑满剌加,等季风,往返八个月,水手六十人,沿途风浪沉损,按一成算。

蒸汽船三个月往返,水手四十人,不挑风向,一年能跑三趟。

旧船出海,要水师另派帆船护送。蒸汽商船走得快,海盗追不上,海商自己愿意缴护航银,一趟一艘,五十两。

茶、布、瓷器走蒸汽船,到港快,成色新,卖价高两成。抽分跟着货价走,关税也多两成。

她合上账册。

旧福船造价低,停在港里,一年也要一万几千两维护。真跑起来,半年的水手月粮、护航调度,再加上沉损,全摊到货里。蒸汽舰造着贵,可一艘顶三艘的周转,跑得越多,摊得越薄。

刘健站在班列里,眼睛盯着那本账,嘴唇无声地动。

他是管钱管了一辈子的人,谁家的账都逃不过他的眼。可这几笔账摆在一起,他心里那杆秤,怎么称都偏向蒸汽那一头。

杨廷和手里的封驳还举着,指节慢慢收紧,纸边起了褶。

陛下。他声音有些哑,账可这么算,祖训……

祖训朕守。朱厚照靠在椅背上,只是这封驳真发下去,船厂停工,海商的双倍定银,谁出?

他目光一转。

户部出?

刘健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陛下,户部……户部尚可周转,不必,不必动这笔。

李东阳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那两本摊开的册子,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把杨廷和手里的封驳轻轻按了下来。

杨大人。他摇了摇头,算了。

杨廷和僵了半晌,手臂慢慢垂下。

封驳的折子搁在御案角,再没人提。

殿外日头正好,隔着窗纸照进来,账册上的墨字一行行清清楚楚。

旨意发下去了。

龙江、锦州、广州,各船厂的船台上,蒸汽战舰的龙骨一根接一根铺下,黑铁肋骨排出去老远。汽锤声、铆钉声从早响到晚,烟囱里的黑烟压着江面。

海军、船厂、海商,从此拴在一根链子上,谁也下不来。

朱厚照回到御案前,随手翻开兵仗局呈来的火器操典。

舰队换代的章程刚合上,他心里那根弦却没松。船快了,炮远了,步兵手里的家伙,也该有个准数。

操典翻到讲火枪那一页。

一行小字印在纸角。

后装线膛枪,精准射程,八十步。

朱厚照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窗外的风送来船厂方向隐约的锤声,一下,又一下。

他把操典合上,搁在换代章程旁边。船换代了,枪也该换代了。后装线膛枪八十步的精准射程,还是短了点。

传兵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