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一年秋,南京,龙江船厂。
码头上锣鼓喧天。
三十六艘战舰排成两列,从船坞一直排到江心。打头的是两艘镇海级改进型,排水量一千八百吨,比五年前的老款又大了一圈,船舷两侧的佛郎机炮换成了后膛速射炮,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
第六趟下西洋,今天出发。
跟前五趟不一样,这一趟的航线往西走过马六甲、到过印度、绕过好望角,这回不往西了,往东走,横渡太平洋,目标是一片叫的大陆。
这名字是朱厚照起的,满朝文武没人听过,皇帝说在那边,有金山、有玉米、有土豆、有一群还在用石器的土着。
没人敢问皇帝怎么知道的。问就是做梦。
江彬站在旗舰定远号的舰桥上,一身崭新的水师提督官服,腰板挺得笔直。他今年四十出头,脸膛晒得黝黑,在海上泡了快十年,从一个边军骑兵变成了大明水师的头号人物。
朱厚照亲自来送行。
他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最后登上定远号,进了舰长室。
海图带齐了?
带齐了。江彬从柜子里掏出一卷羊皮海图,摊在桌上,汪直提供的东洋航路,加上周满前几趟探的,从宁波出发,顺黑潮往东,到正德洲补给,再往东横渡,按陛下标的航线,大概四十天能看见陆地。
锅炉呢?
定远号和镇远号是新换的三胀式蒸汽机,马力一千二百匹,逆风也能跑十节。其余三十四艘还是老式往复机,靠风帆辅助。
电报机?
每艘船一台,旗语加电报,夜间也能联络。江彬顿了顿,就是海上没法架线,船跟船之间距离超过五里就联系不上了。
那是无线电的事,以后再说。朱厚照敲了敲桌子,你们这一趟,首要任务不是打仗,是测绘。海岸线、洋流、季风、淡水补给点,全部记下来。遇到土着,不许动武,拿瓷器茶叶换,能换多少换多少。
末将明白。
还有,朱厚照看着他,汪直的人在正德洲建了个补给站,你们到了那儿先休整,煤和水补满了再走。横渡太平洋那段是最难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旦出事,没人能救你们。
江彬咧嘴一笑,拍着胸脯,陛下放心,末将这次给您带个金山回来。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你先别沉了就行。
江彬没接话。
朕不是开玩笑。朱厚照的语气认真起来,海上的事,天有不测风云。船坏了可以修,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记住,遇到风暴别硬扛,该绕就绕,该退就退。朕要的是海图和航线,不是什么孤胆英雄。
末将记住了。
朱厚照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细节,这才下船。
码头上,送行的百官列队站好。江彬在舰桥上一声令下,汽笛长鸣。
呜。
三十六艘战舰依次起锚,慢慢驶离码头。岸上的锣鼓声、鞭炮声、百姓的欢呼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
朱厚照站在码头上,看着舰队越走越远,烟囱冒出的黑烟在天际线上排成一条线。
这一趟远航,舰队造价加物资加人员,折银两百三十万两。成了,美洲的金银、作物、土地,回报是百倍千倍。败了,两百三十万两打水漂,还得搭上几千条人命。
旁边的刘瑾没听清皇帝嘟囔了句什么,想问又不敢。
没什么。朱厚照转身,回宫。
舰队出海的头三天,顺风顺水。
黑潮暖流从南往北推,舰队顺着洋流走,风帆加蒸汽,一天能跑两百多里。江彬站在舰桥上,心情不错,甚至还有闲心跟大副钓鱼。钓了半天,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鲅鱼,扔回海里了。大副说这鱼不吉利,出门钓鱼钓上来又放回去,江彬骂了他一句放屁。
第三天傍晚,出事了。
负责殿后的平海号发来电报,锅炉漏水,蒸汽压力上不去,航速掉到三节,请求减速。
江彬回电,能不能修?
平海号,炉壁裂了一道缝,海上没法焊,得回船坞。
江彬盯着电报纸,脸沉下来。
平海号是老式往复机,下水六年了,锅炉本来就老化。出发前检修过,没查出裂缝,这是金属疲劳,海上颠簸几天就显出来了。
提督,怎么办?大副问,要不要全队减速,拖着它走?
江彬没马上回答。
拖着走?横渡太平洋还有三十多天,拖着一艘坏船,全队都得慢,万一遇到风暴,一锅端。
可扔下它?平海号的舰长是老周,跟了他八年,从宣大边军就跟着他,脸上那道疤还是替他挡的。
江彬在舰桥上转了两圈,最后拍了栏杆一下。
拖什么拖。江彬咬了咬牙,电令平海号,掉头返航,回龙江船厂修锅炉。其余三十五艘,保持航向,继续东进。
可是少了一艘。
少一艘就少一艘。江彬打断他,陛下说了,遇到问题别硬扛。平海号回去正好,让船厂把其余老式船的锅炉全部排查一遍,别等出了海才发现。
电报发出去,平海号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是。
江彬知道,老周回这个字的时候,手在抖。
当天夜里,平海号掉头往西,其余三十五艘继续往东。两支舰队在黑暗中分开,汽笛互鸣三声,算是道别。
江彬站在舰桥上,看着平海号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提督,风变了。领航员喊了一声。
江彬抬头看天。西边的云层正在堆积,风向从东南转成了东北,海面的浪也大了起来。
要起风了。他皱起眉头,传令,各船收半帆,锅炉加压,保持编队间距,夜间灯火管制。
三十五艘战舰在暮色中调整队形,烟囱里的火星被风吹得四散。
江彬攥着栏杆,望着东边漆黑的海面。
太平洋。
陛下说,这片海比大明全部陆地加起来还大。横渡它,要四十天。
他深吸一口气,咸腥的海风灌进肺里。
来吧。他低声说。
消息通过返航的平海号和沿途补给站,半个月后传回了北京。
乾清宫里,朱厚照看完电报,没有生气。
锅炉裂缝?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意料之中。
王琼在旁边有点紧张,陛下,平海号返航,舰队少了一艘,要不要追责船厂?
王琼已经准备好了弹劾船厂的奏折,就等皇帝发话。
追什么责。朱厚照摆摆手,正好,让船厂把所有老式船的锅炉全部排查,该换的换,该修的修。这一艘船提前暴露问题,比在太平洋中间抛锚强一百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给江彬回电,就说朕说的,做得对,别硬扛。还有,平海号的舰长,赏银五十两,他没硬扛,救了三十五艘船。
王琼愣住了,陛下,赏?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怎么,有问题?
臣、臣遵旨。王琼赶紧应下,把弹劾奏折悄悄塞回了袖子里。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面前摊着一张世界地图。定远号舰队的位置,他用一面小红旗标着,此刻应该已经过了正德洲,正在横渡太平洋的路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宁波到正德洲,再往东,越过整片太平洋,落在一片广袤的大陆上。
美洲。
金山湾。
手指停在那儿,敲了敲桌面,哒哒,哒哒,哒哒哒。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太监进来问要不要传晚膳,他摆了摆手,没说话。
正想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刘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慌,宁波急报!江彬舰队……遇上风暴了!
朱厚照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带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