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一年夏,北京。
崇文门外,电报总局。
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块新匾,漆还没干透。楼里最显眼的是一排铜丝,从墙头牵出去,沿着官道一路往东,直通天津卫,全长两百四十里。
方守义蹲在发报机前,手心全是汗。
他是工学院电学班第二期出身,今年二十六,这半年就干一件事,让电流沿铜线跑到天津,再把信号接回来。
听着简单,做起来要命。
头一个难题是绝缘。铜线架在木杆上,下雨天受潮信号就乱。他试了桐油、蜂蜡、松香都不行,要么不防水,要么一晒就裂。有回半夜下暴雨,他披着蓑衣爬到杆上摸铜线,被电了个跟头,摔在泥里躺了半天才爬起来。最后把虫胶和桐油按三比七调一起,刷三层晾透再裹麻布,才算解决。
第二个难题是衰减。信号跑一百里就弱得听不见,他在中间加了两个中继站,每站配一台发报机,收到信号马上转发,跟接力赛跑似的。中继站的人得二十四小时守着,困了就掐大腿,有个小伙子掐得腿上全是青印。折腾四个月,今天终于要试给皇帝看。
朱厚照来了。
他身后跟着内阁三位、六部尚书、都察院的人,乌泱泱一片,把小楼挤得水泄不通。大臣们伸长了脖子看那台发报机,眼神跟看变戏法似的。
这就是电报?谢迁凑到跟前,左看右看,就这么个铁盒子,能跟天津说话?
回谢阁老,能。方守义声音有点紧。
天津离北京两百四十里。谢迁捋着胡子,八百里加急都得跑一天,这铁盒子一眨眼就到?
一眨眼用不了。方守义想了想,大概三息。
谢迁没说话。
朱厚照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声。
行了,别围着了。他走到发报机前,朕来发第一封。
方守义让开位置,把电键指给他看,陛下,按这个键,长短组合代表字,臣教您。
不用教,朕知道。朱厚照坐下来,手指搭在电键上。
嗒。
嗒嗒。
嗒嗒嗒。
电键敲击声在小楼里响起,方守义在旁边盯着,一个码一个码地往纸上记。
发完了。
朱厚照往后一靠,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方守义看了看记录,陛下,您发的是。
他顿住了。
纸上译出来六个字,老刘,中午吃什么。
小楼里安静了一瞬。
李东阳咳嗽了一声,谢迁别过脸去,肩膀在抖。刘健站在人群最后,脸黑得像锅底。
陛下。刘健咬牙切齿,两百四十里电报线,花了国库十八万两白银,您第一封电报,问臣中午吃什么?
这叫测试连通性。朱厚照面不改色,你懂不懂?不发一句废话,怎么知道线通不通?
刘健没接话。
等着,天津那边要回电了。
所有人都盯着收报机。
嗒嗒。嗒。嗒嗒嗒。
机器响了,方守义手忙脚乱地记下信号,译出来,念道,回陛下,臣在天津巡查粮仓,中午吃的烙饼卷葱。另,电报线好用,臣很震惊。
小楼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真通了?
两百四十里,真一眨眼就到了?
这盒子里住了个速记先生吧?
几个大臣围着收报机转圈,有人伸手摸了摸铜壳子,又缩回来,仿佛怕被电着。
朱厚照站起来,拍了拍手。
都安静。
小楼里马上静了。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朱厚照环视一圈,你们在想,这东西是奇技淫巧,是玩意儿。朕告诉你们,这不是玩意儿。
他走到墙边,指着那张九边地图。
去年大同那边报军情,八百里加急跑了几天?
兵部尚书王琼愣了一下,回陛下,三天。
三天。朱厚照点点头,三天,够蒙古人抢完三个堡子了。有了这东西,三息。
他停了一下,让大臣们自己去想意味着什么。
哪个方向来了多少人、需要多少弹药、伤亡多少,嘀嗒几下就报上来,再也不用等三天。
大臣们不笑了。
还有。朱厚照的声音沉下来,以前边将报军情,说斩首多少、缴获多少,全凭一张嘴,路上走三天,到了北京黄花菜都凉了,想核实都没法核实。现在呢?前敌刚打完,电报就到,数字对不上,朕马上追问。以后谁再想虚报军功,先问问这台机器答不答应。
刘健的脸色缓和下来。他虽然心疼那十八万两,但不得不承认,这东西值。
陛下圣明。他拱了拱手。
少来。朱厚照看了他一眼,你中午就吃烙饼卷葱?堂堂户部尚书,出差就吃这个?
臣节俭。
节俭是好事。朱厚照点点头,转头对方守义说,下一步,电报线往九边铺。北京到大同、到宣府、到蓟镇,先把北线通了。预算你做个方案,报给户部。
方守义刚要应下,刘健先开口了,陛下,又要花钱?
老刘,你刚才还说朕圣明。
臣现在不圣明了。
朱厚照被气笑了,十八万两你心疼,一条电报线救一场仗,省多少军饷你算过没有?这叫基础设施投资,短期花钱,长期省钱。
刘健嘟囔了两句,没再反对。
仪式散了,大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嘴里还议论那台铁盒子。谢迁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跟李东阳说,宾之,你说陛下这脑子怎么长的?
李东阳慢悠悠道,陛下说是做梦梦到的。
你信?
不信。李东阳顿了顿,但我不敢问。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楼里,朱厚照没走。
他坐在发报机前,手指在桌面上敲,哒哒,哒哒,哒哒哒。
敲了一会儿,他伸手往怀里摸。
摸空了。
他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这是大明朝,没有手机,没有微信,想发个消息得靠这台铁盒子。
他苦笑了一下,行吧,这玩意儿就是大明朝的微信。
方守义在旁边看见了,没敢问。
守义。朱厚照开口。
臣在。
你这个绝缘漆,配方再优化优化,成本还能降。现在一斤虫胶多少钱?
回陛下,一两二钱银子一斤,确实贵。
找替代品。朱厚照说,石油里能提炼出沥青,沥青也能绝缘,回头让鞍山那边试试。另外,电码本再精简,常用字排在前面,生僻字往后,发报速度还能提三成。
方守义眼睛一亮,掏小本子记。
还有,朱厚照站起来,中继站的值守人员要培训,不能只靠你一个人。开个电报班,一期招三十个,三个月毕业,分配到各站。
臣遵旨。
朱厚照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发报机。
铜壳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光,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了不起。
方守义。
臣在。
好好干。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干的这件事,比造十门炮都管用。
方守义眼眶一热,点了点头。
朱厚照出了电报总局,上了马车。车窗外,电线杆沿着官道一直延伸到天际,铜丝在阳光下闪着细弱的光。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晃了两下,走起来了。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的。朱厚照听着这声音,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电键敲击的嗒嗒声。
两种声音,一个慢,一个快。
慢的是现在,快的是以后。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陛下,刘瑾在外面小声说,大同急报,刚到的。
朱厚照睁开眼,掀开帘子。
刘瑾递上来一封电报,纸还是热的。
朱厚照看完,笑了。
来得正好。他把电报折好揣进怀里,回宫,叫内阁。
马车又走起来了。
车轱辘咯噔咯噔,跟电键的嗒嗒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