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直的密信写的非常像一部评书。
他如今是大明敕封的南洋贸易总督,坐镇宁波,手下的商队,船队,以及情报网遍布东海沿岸及日本各个港口,对日本的情况比日本的将军还要清楚。密报里画出了一张日本势力分布图。应仁之乱打了十几年,室町幕府威信扫地,天下大乱,大名,守护,国人领主打作一团,百姓生活艰难。
“这么小的地方,被分成了六十多个国家,平均一个国家还不足我们一个县的大小。”汪直在密报中写道,“各地的军阀互相争斗,一场仗下来死了几百人就算得上‘倾国之兵’,但在大明,两个村子之间打一架都比这个场面要大得多。”
朱厚照看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起来。
密报中还有一份日本大名购物清单。大名们砸锅卖铁也要买的东西,第一是铁炮,第二是铜钱,第三是丝绸,棉布。最夸张的就是铁炮。日本现在也有火绳枪了,是从南蛮商人那里流传过来的,仿制的优劣参差不齐,一根枪管常常会炸膛;大明兵仗局淘汰下来的迅雷铳旧款,到了日本就成了传家宝,一支可以换三百石米。
汪直在密报中写了这样一个笑话。有人出高价买了一把大明制式的火铳,请工匠拆开研究,装不回去后急得要自尽,最后塞钱请大明商队的随船铁匠帮忙才修好。那铁匠事后跟汪直喝酒,拍着桌子笑着说:“就这么简单?咱们讲武堂三个月学徒就会的活儿,在那里已经是国宝级手艺了。”
有差距。朱厚照心里非常清楚,大明看待日本就像看村头打架一样;但日本看大明就是抬头看神仙。
但是密报后面的内容让他笑不出来。
尽管日本局势很乱,但也有一些势力正在迅速壮大之中。特别是尾张国的织田家,家督织田信秀手段很硬,这几年依靠着和明朝的贸易积累了大量资金之后,不断地兼并周围的领地,在尾张国已经称霸一方。汪直用红笔圈出的是织田信秀的嫡长子,一个叫织田信长的少年。
“此子年纪不过十余岁,但行为放荡不羁。不读书,不守礼,穿的衣服很随便,留着披肩的发型,腰间挂着葫芦和打火石,整天跟野孩子,贩夫走卒在一起,尾张的人都称他为‘尾张大傻瓜’。”
“但是我以为,此子不简单。”
汪直列举了三条理由。其他贵族子弟都在学习和歌,练习剑道,而织田信长每天都会跑到港口去,跟南蛮商人,大明商人一起询问铁炮,大船,以及海外的事情。他不顾身份,跟底层的足轻,农民,铁匠的孩子们称兄道弟,并且能够叫出手下每一个士兵的名字,在等级分明的日本社会里这是非常离经叛道的行为。去年织田家与邻藩发生争执的时候,还是个小孩的织田信长也跟着上了战场,在阵前看了一场铁炮齐射之后就对他爹说:“以后打仗,武士刀没用,谁的铁炮多,队列整齐,谁就赢。”
“一个十几岁的小孩都能看出来铁炮战术的门道,”汪直说,“我走海路二十年,还没有见过第二个。”
乾清宫中,朱厚照放下手中的密报之后就靠在了椅子上,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织田信长。
他对这个名字非常熟悉。日本战国第一人,几乎统一日本的人,提出“天下布武”,用火绳枪三段击打赢了长筱之战,但最后却被自己的心腹明智光秀背叛,在本能寺被烧死,留下了一句“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
“来了。”朱厚照低声自语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旁边的刘瑾没有听清楚,就问道:“陛下说的是什么?”
“没什么。”朱厚照回过神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就皱了下眉头把杯子放回去了。
历史惯性比他预想的大很多。即使大明这只蝴蝶扇了这么多年翅膀,日本该出现的人还是出现了。但时间线已经改变,大明对外贸易和技术外泄,日本战国时代的发展也提前了。
第二天他就把兵部,礼部,以及汪直派来的人叫过来开了个小会。
“日本的情况,你们怎么看?”
谢迁说:“倭国越乱对我们越有利。一个分裂的日本不能够威胁到东海,反而争相来跟我们做生意。我认为可以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是对的,但不能完全放手不管。”朱厚照摇摇头说,“朕的态度就是八个字,让他去打,坐观成败。日本要统一,并非坏事,朕倒不怕它统一。一个统一的日本,才好打交道,做生意,签条约;几十个大名混在一起的话,反而麻烦,今天这个闹事,明天那个海盗,剿都剿不完。”
“但关键是,统一的节奏必须由朕来掌握。”
“贸易管制。日本的大名想要得到大明的铁炮,丝绸,铜钱也可以,拿东西来换,并且数量有限。铁炮这样的武器可以卖,但只能卖最老式的,数量和流向都要记录下来。让他们打得动,又谁都吃不掉谁,拖得越久,就越要依靠大明。”
刘健听了之后,职业病又犯了,就凑过来问道:“陛下,这限量卖旧铁炮,一年能卖出多少?”
“汪直上报的数,去年仅对日本的武器贸易就净赚了十八万两白银。”
刘健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喜笑颜开的说:“该限!必须限量!物以稀为贵,卖得太便宜了!”
满殿的大臣都被他逗笑了。朱厚照指着他说:“老刘,你现在倒是有奸商的样子了。”刘健梗着脖子说:“陛下,我这是替国库创收!”
“技术要掐尖。种地,纺织,打井,看病这些民生的事情可以教,让日本百姓的生活变好一些,也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好。但军工,蒸汽机,造炮术等核心技术,一片纸都不能外泄。”
“人。”朱厚照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扩大日本留学生的名额,凡是愿意来大明读书的日本武士,商人子弟,欢迎,讲武堂,国子监都收。让他们亲眼看到大明是什么样子的,学习大明的话,读大明的书,用大明的制度。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些人回到日本就成了一个纽带。”
杨廷和听完之后沉思了一会,然后说道:“陛下是说……以文化之?”
“对。”朱厚-照点头道,“打仗征服是下策,占了土地还要提防造反,成本很大。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从内心深处感到,跟着大明有前途,当一个大明人是体面的。这事不能急。”
会后,朱厚照就召见了一个人,讲武堂的日本留学生,九鬼。
九鬼来大明三年了,官话说得比很多南方官员还要流利,如今在讲武堂学海军科,成绩中等偏上。他行过礼之后说:“学生参见陛下。”
“你们日本,尾张的织田家,听说过吗?”
九鬼一愣,想了想之后对皇上说:“回陛下,略有耳闻。织田信秀是西日本有名的强藩,他的儿子……学生在国内的时候就听人说他是出了名的‘傻瓜’。”
“你觉得他真傻吗?”
九鬼犹豫了一下说:“学生已经离开家很多年了,说不准。但能让汪总督特意关注的,应该不是真的傻。”
朱厚照笑道:“你呀,有空的话就给家里多写些信,把你所见,所学的大明情形都写回去。大明是什么样子的,日本又是怎样的,让家里的亲人,乡亲们都知道一下。”
“学生明白。”九鬼重重的点了点头。
九鬼告辞之后,朱厚照就一直看着日本地图。
他想起九鬼之前说的一件事。去年这个日本留学生回到家乡探亲,在家乡的大街上穿着讲武堂的制服,被乡亲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大家都以为他是大明来的贵人。等到知道他是本地出去的留学生之后,整个家族都沸腾了起来,族老当场拍板决定明年再选三个族里的子弟去大明考学。
“走的时候,我母亲问我,大明是不是到处都是黄金。”九鬼当时是这么说的,“学生告诉她,黄金并不是到处都是,但是人人能吃饱饭,孩子能读书,晚上走路不怕强盗-这些比黄金还要珍贵。”
“织田信长啊织田信长,”他低声自语,“在朕的剧本里,你没有本能寺,也别想‘天下布武’。”
他把地图收好之后又揉了揉自己的眉头。殿外天已经黑透,太监进来询问是否要传晚膳,他摆了摆手。
日本这盘棋,子已经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