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支迅雷铳。
这个数字把张懋震得不轻。
“陛下,”老将军苦着脸,“迅雷铳虽然精巧,但造起来费时费工。一个熟练匠人,一个月也就能造个两三支。一万支……那得造到猴年马月去?”
“所以朕才要改法子。”朱厚照胸有成竹,“按老办法造,当然慢。但如果用流水线呢?”
“流……水线?”张懋又听到一个新词。
上回在苏州织造局,朱厚照搞了个分工,把丝绸产量翻了一番。这回轮到火器了。
朱厚照把张懋和几个火器匠人召到御前,现场画图讲解。
“一支迅雷铳,由多少零件组成?”他问。
一个老匠人想了想:“回陛下,约有三十余个零件——铳管、铳机、准星、照门、枪托、螺丝、弹簧……”
“好。”朱厚照在纸上画了三十多个小框,“以前造枪,是一个匠人从头做到尾,对不对?”
“是。”
“那以后不这么干了。”朱厚照拿起笔,在每个框里写上名字,“铳管专门有人造,铳机专门有人造,每个零件都按统一的尺寸造,最后由专门的人组装。这叫标准化。”
匠人们面面相觑。
“陛下,”那个老匠人小心翼翼地说,“这……这能行吗?铳管和铳机的配合,差一丝都不行。要是分开造,尺寸对不上怎么办?”
朱厚照也不废话,让匠人按他画的标准图纸,分别造了十个铳管和十个铳机,然后混在一起,随便拿一个铳管和一个铳机拼装——结果严丝合缝。
所有匠人都看呆了。
“这……这怎么可能?”老匠人拿起拼好的迅雷铳,翻来覆去地看,“不同的人造的,居然能拼到一起?”
“这就叫标准化。”朱厚照道,“以前一个人造整支枪,要学三年才能出师。现在只造一个零件,学三天就能上手。而且熟能生巧,造铳管的天天造铳管,速度比以前快十倍不止。还有,每个零件造好之后,要有人专门检查,不合格的废掉,不许流到下一道工序。这叫质检。对外就说这些枪是用来围猎打靶的,别说列装军队的事。”
匠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事实摆在眼前,不服不行。
张懋在旁边看得心潮澎湃:“陛下!要是这么个造法,别说一万支,三万支也造得出来啊!”
“先别吹。”朱厚照道,“先造一百支试试,看看质量过不过关。要是好用,再铺开。”
“是!”
接下来的一个月,神机营的火器作坊就像开了挂一样。
匠人们被分成了好几组,每组只干一样活。造铳管的天天锻打铳管,钻铳管的天天钻,造铳机的天天造铳机,造枪托的天天削木头,最后有专门的人组装,还有人专门质检。
一开始还有人不习惯,觉得这样“没有技术含量”,但干了几天之后,速度就上来了。造铳管的老师傅,以前一个月造三支铳管就累得半死,现在只负责锻打铳管,一天就能造五支,而且质量更稳定。
最让匠人们震惊的是零件互换。以前的迅雷铳,每一支都是独一无二的,坏了一个零件就得专门配。现在倒好,随便拿一支枪,拆了零件跟另一支混在一起,照样能拼回去用。
“这法子……神了!”一个造了三十年铳的老匠人感慨,“小的造了一辈子铳,头一回知道还能这么造。”
一百支样枪十天就造好了。
朱厚照亲自去试射。
教场上,一百支迅雷铳一字排开。朱厚照拿起一支,装上火药和弹丸,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扣动扳机。
“砰!”
正中靶心。
他又连开三枪,枪枪上靶。然后把枪递给张懋:“英国公,你试试。”
张懋接过来,也打了几枪,满意地点头:“比老法子造的还顺手!”
朱厚照又让人把一百支枪全部试射一遍,结果只有三支出了小问题,其余全部合格。
“好!”朱厚照拍板,“就按这个法子造!先造一万支,三个月内完成!”
匠人们齐声应诺,士气高涨。
朱厚照看着作坊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标准化生产、流水线作业、质量检查——这些在现代工业里最基本的东西,放到大明,就成了黑科技。
但他没高兴太久。
当天晚上,杨廷和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讲武堂出事了。有几个学员退学了。”
朱厚照一愣:“退学?为什么?”
“他们觉得课程太难了。”杨廷和苦笑,“尤其是算学和舆图,那些武官子弟以前根本没读过书,学起来跟听天书一样。有几个直接跟臣说,他们是来学打仗的,不是来当账房先生的。”
朱厚照气得笑了。
“不学算学,上了战场怎么算炮火射程?不学舆图,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这群人……”
他想了想:“这样,你告诉他们,不想学可以走。但走了的人,以后讲武堂的出身跟他们没关系,兵部选官也不优先考虑。还有,下次招生,加一门算学考试,考不上的别来。”
杨廷和点头:“臣明白。只是……还有一件事。英国公今天下午在教场训练学员的时候,突然晕倒了。”
朱厚照猛地站起:“张懋?他怎么了?”
“太医说是劳累过度,加上年事已高……”
朱厚照心里一沉。张懋七十多了,又是总办讲武堂,又是整顿神机营,还要督造火器,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铁人也扛不住。
“七十多岁的人连轴转,换谁都扛不住,这是把老将当996社畜用啊。”他揉了揉太阳穴,“传朕的旨意,让英国公在家休养,讲武堂和神机营的事先放一放。另外,派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去看着,有什么情况随时报朕。”
“是。”
杨廷和走后,朱厚照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人还是不够用啊。张懋一倒,讲武堂和神机营这一大摊子事,谁来管?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人选:李东阳太老,刘健不懂军事,谢迁是兵部尚书但要管部务,杨廷和是文官……
“江彬。”他突然开口。
“末将在!”江彬从外面走进来。
“你以前在大同当游击将军,带兵打仗有一套。”朱厚照道,“从明天起,你去讲武堂帮忙,协助张懋管训练。还有神机营的整编,你也盯着点。”
江彬一愣,随即大喜:“末将遵旨!”
朱厚照看着江彬魁梧的身影,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江彬这人虽然粗,但忠心、能打、执行力强,是个干活的料。至于谋略方面,有杨廷和在旁边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对了,”朱厚照又叫住他,“龙江船厂那边有消息了吗?”
“回陛下,前几天有文书来,说船厂已经清理出来了,但宝船的图纸虽然找到了,能造宝船的老匠人……没剩几个了。”
朱厚照沉默了。
人才断层,这才是最可怕的。图纸可以慢慢看,但人没了,手艺就断了。
“让船厂先别着急造大船。”朱厚照道,“先造两千料的福船,练手。同时把老匠人请回来,让他们带徒弟,把手艺传下去。”
“末将明白。”
江彬走后,朱厚照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一步一步来吧。”他自言自语,“急不得。”
但他心里清楚,时间不等人。
大航海时代已经开始了。西洋人在海上跑得越来越远,占的地盘越来越多。大明要是再慢吞吞的,等人家把航路全占了,再想追就来不及了。
他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等第一批迅雷铳列装、第一艘福船下水,接下来,就该轮到大明主动出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