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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皇庄的事在京里闹得鸡飞狗跳,朱厚照却已经把目光盯上了下一个目标——苏州织造局。

开海通商,货从哪来?丝绸、瓷器、茶叶是大头。茶叶好办,民间有的是,统一收购就行。瓷器靠景德镇御窑,远了点暂时管不着。但丝绸……苏州织造局是皇家产业,正好下手。

“要搞贸易,先得有货。官营织造局效率低得像公司行政部门,不改不行。”朱厚照嘀咕。

“陛下,您要去苏州?”刘瑾吓一跳,“这万万不可!登基未久巡幸江南,外朝会炸锅的!”

“谁说朕要亲自去了?”朱厚照白他一眼,“朕是说给织造局下旨,让他们加量生产。朕还要改一改织造局的规矩。”

“哦……”刘瑾松了口气,“那陛下的意思是?”

“你想想,现在织造局是怎么干活的?”

刘瑾想了想:“一个织工,从缫丝到织布到染色,全是一个人干?”

“对,问题就在这。”朱厚照站起身,“一个人从头干到尾,慢不说,质量还参差不齐。有的人擅长织布染色不行,有的人染色好织布慢。效率太低了。”

“那陛下的意思是……”

“分工。”朱厚照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个框,“把织造拆成好几道工序,缫丝的只管缫丝,纺纱的只管纺纱,织布的只管织布,染色的只管染色。每道工序专门一拨人干,干熟了速度能快好几倍。”

刘瑾听得云里雾里,脑袋一圈圈转:“这……能行吗?一个人只干一样,那多枯燥啊。”

“枯燥?”朱厚照嘿嘿一笑,“枯燥就对了。枯燥说明熟练,熟练说明快,快说明产量高。产量高了,钱就多了。”

他顿了顿又道:“光分工还不够,朕还要搞计件工资。”

“计件……工资?”

“就是干多少活拿多少钱。”朱厚照道,“以前按月发月钱,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卖力?以后按匹算,织得多拿得多,织得好有奖金。朕就不信,这样他们还不拼命干。”

刘瑾目瞪口呆。心说皇上这脑子怎么长的?这些歪招都是哪想出来的?

“可是陛下,”刘瑾小心翼翼说,“织造局的人都是匠户,世代为匠,不是雇来的。这‘计件工资’……他们能接受吗?”

“不接受?”朱厚照冷笑,“不接受就滚蛋,有的是人想干。江南那么多织户,手艺好的多的是。朕就不信,把待遇提上去了没人来。”

他拿起笔刷刷刷写了一道旨意:

着苏州织造局太监李兴,自奉旨之日起重整织造章程:一曰分工,二曰计件,三曰奖惩。限一个月内拿出新章程报朕。产量至少翻一番,质量只许提高不许下降。若有懈怠,严惩不贷。

写完递给刘瑾:“用八百里加急送到苏州。对了,这几日朕多去南海子骑马,外朝要是有闲话,你帮朕兜着点。”

“奴婢遵旨。”

旨意送到苏州的时候,织造局太监李兴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听说京里来了旨意,李兴赶紧接旨。展开一看,脸直接绿了。

“分工?计件?奖惩?产量翻一番?”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糊涂,“陛下疯了吧?”

旁边师爷凑过来,看了也是一脸茫然:“公公,这……这怎么翻一番?现在局里两千多织工,一年才织五千匹。翻一番就是一万匹,怎么可能?”

“不可能也得可能!”李兴急得团团转,“陛下的旨意,你敢抗旨?”

“不敢不敢!”师爷赶紧摆手,“可是……这分工、计件,到底怎么弄啊?”

李兴想了半天,一咬牙:“去!把局里老织工都叫来!再去外头请几个织得好的民户来!咱家就不信,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人叫来之后,李兴把旨意一念,底下一片哗然。

“一个人只干一道工序?那怎么行?”

“是啊,我从缫丝到染色干了三十年,你让我只缫丝?”

“计件?织一匹拿一匹的钱?那手慢的岂不是要饿死?”

李兴被吵得头大,一拍桌子:“吵什么吵!陛下的旨意!谁敢不从?都给咱家想办法!”

众人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这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织工开口了:“公公,小人……小人有个想法。”

“说!”

“陛下说的这个‘分工’,小人觉得……好像有点道理。”老织工道,“小人织布快,但染色总染不好,每次都要请隔壁王老六帮忙。要是小人只管织布,王老六只管染色,那……是不是能快些?”

李兴一愣。好像……是这么个理?

“还有,”另一个中年织工道,“小人缫丝缫得快,但纺线慢。要是有专门纺线的……”

“对对对!”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越说越觉得这分工好像还真行。

李兴听着听着,眼睛亮了。

“行!那就这么办!”他一拍大腿,“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重新分工!每道工序选个头头管质量!还有计件,以前月钱照发,每多织一匹额外给钱!织得好的再给赏钱!织坏了扣钱!”

众人一听,眼睛瞬间都绿了。

多织多拿?这年头谁跟钱过不去啊!

“公公放心!我等一定卖力!”

“对!俺老张一天能织两匹!”

“吹吧你,你一天能织一匹半就不错了!”

院子里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李兴看着这些兴奋的织工,心里突然有了底。

也许……陛下是对的?

一个月后,新章程和第一批样布送到了京城。

朱厚照摸着绸缎质感,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以前的好。产量呢?”

“回陛下,”刘瑾道,“李兴奏报,试行一个月,产量比上个月多了七成。他说再过两个月大家都熟练了,翻一番不成问题。”

“七成?”朱厚照笑了,“可以啊。看来这分工确实管用。告诉李兴,继续干。质量要把关,不能为了产量偷工减料。还有织工的钱一定要按时发,不许克扣。谁克扣,朕办谁。”

“奴婢遵旨。”

刘瑾退下后,朱厚照拿起绸缎对着光看。上等湖丝织得细密均匀,染色也正。这样的货运到海外,一匹能卖几十两。

“丝绸有了。”他喃喃自语,“接下来是瓷器……还有茶叶。”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从苏州移到景德镇,又移到福建、广东的海岸线。

“船要造,货要备,人要练……”他掰着手指头算,“市舶司的章程也该出来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副“我们发财了”的表情,藏都藏不住。事情在一件一件推进。皇庄在查,织造局在改,市舶司章程也批了。

“接下来……”他喃喃自语,“该看看龙江船厂了。”

他不知道的是,英国公张懋已经在龙江船厂蹲了半个月了。

龙江船厂库房角落里,堆着一摞摞落满灰尘的图纸。张懋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翻,手都在抖。

“宝船……”他抚摸着图纸上巨大的船身,声音发颤,“永乐年间的宝船……还在!”

他身边,白发苍苍的老工匠也红了眼眶:“国公,这些图纸压在库房角落,都快烂了。没想到……没想到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张懋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

他七十多了,膝盖不好,蹲久了站起来得扶墙。但此刻,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比年轻人还亮。

“陛下要重整水师,要下西洋。”他沉声道,“老夫七十多了,还能为陛下、为大明,再出一把力!”

他转头看向身后亲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传老夫将令!”

“在!”

“龙江船厂,即日起,全面复工!”

锤子敲打船骨的声音,时隔百年重新响起,震落了库房百年的灰尘。

东南沿海的海商大族,也已经盯上了这家重开的官办船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