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天晴了。
檐口的水滴到晌午就停了,青禾把炕上的褥子抱出去晒。沈万川和宋锦云搭早船回澄江,码头送行的人不多,沈蕴秋、青禾、钱伯,老伙计提着行李。
沈万川上船前站住。
“清明前我来接你。”
“好。”
“磕头的日子,挑在正日子。祭品你娘备,你人到就行。”
“人到就行。”宋锦云拉着她的手,把她的袖口抻平了,“灶上那几坛,你记着吃。别叫它们过了夏天。”
“记着呢。”
沈蕴秋往宋锦云手里塞了一包镇上的云片糕。宋锦云推了一下,没推开,揣进怀里了。
老伙计把行李送上船,回身朝青禾拱了拱手,托她照应老爷夫人不在的这些日子。
青禾受了,“灶上每日三顿,误不了。小姐的夹衣也该换季了,回头新裁一件。”
宋锦云点头,“布钱走我的账,别省。”
船工解缆,喊了两声号子。船离了岸。
宋锦云在船尾朝沈蕴秋挥手,一直挥到看不见。沈万川没挥,他立在船头,直到船拐过河湾,人影缩成一个点,他才进舱。
钱伯把码头上的话递过来:行会那边传话,联名帖今日签末一个名,请东家过目。
回程的路上,她想了一路。这一卷名帖,从腊月传到二月,传了整整两个月。
晌午,行会公所。
联名帖摊在案上,一长卷,名字一个挨一个。粮行的、绸行的、杂货的、脚店的,笔迹深浅不一,按的日子也不一样,有的墨新,有的边角都磨毛了。末尾空着一个名字,笔搁在旁边。
老掌秤来了。他把长卷从头看到尾,看得慢,看一张,停一停。
“一百三十六家。”管事在旁边报数,“就差老先生这一个名了。”
“头一个名是谁签的?”
“南市的粮户。头一拨递状那天,他就按了。”
“他家的粮,丰记拖过两回。”老掌秤点点头,“该他打头。”
他提笔,把自己的名签在末尾。
“一百三十七家。”管事数完,“一个不少。”
“少一个,这帖就不成帖。”老掌秤把笔搁下,转向沈蕴秋,“沈东家。这一卷,往后就是你在府城的脸面。收好。”
管事请她在帖尾落个字。她摇头。
“帖是行里的。”沈蕴秋把花押落在末角,“落行里的印。我收帖,画个花押就行。”
管事取了印泥。她画了花押,笔画收得干净,落在长卷的末角,挨着老掌秤那个名。
“帖上这些名字,我记下了。”沈蕴秋把帖子推回案心,“往后行里的事,沈记不落空。”
“老朽看了一辈子秤。”老掌秤把帖子卷起来,亲手系上绳,“看得最准的,不是斤两,是人。你这个人,秤上没有亏过谁。”
帖一式三份。一份留行会,一份她收,一份今日随官凭一并呈府。
下晌,证物起运。
柜子从祠堂抬出来,在巷口装船。差役对照批文,一件一件清点。五张契,十一张纸,告病帖,判词的抄本。她按册子核了数目。陆砚舟候在巷口,以行会对账人的身份,把柜上的封条核了一遍。
“数目对。”差役落了批,“起运。”
抬柜的四个差役里,有一个是前日押人来的那个年轻的,这回他抬得稳,脚步也稳。
东序那支的空座前,那张告病帖揭下来了。管事把它折了三折,投进堂门的火盆里。纸边卷起来,烧透了,才散。
顾三爷把族里的事当堂交割清楚,末了朝她拱了拱手。
“祠堂的门,往后给沈家留着。清明的祭,顾家坟山那头,族里派人照应。”
“多谢族长。”
“谢字不用。”顾三爷把手背到身后,“这一场,是我们顾家欠你的。”
族老里那位年纪最长的补了一句:“沈东家。祠堂记你一笔。往后顾家的谱上,这一段怎么写,写多长,族里议定了,会知会你一声。”
“不必知会。”她把册子合上,“写与不写,账都在。”
族老看了顾三爷一眼。顾三爷点了点头。
“好。”
堂里的人陆续散了。她与陆砚舟把交割的文书对着册子又过了一遍,一笔不错。
出祠堂的时候,天擦黑了。
巷口的灯笼次第亮起来。她走在前头,陆砚舟走在后头,出了门槛,两个人并到了一处。
谁也没说话。青禾抱着匣子跟在半步后,钱伯和骑手远远缀着。
河那头修船的敲打声收了工,只有水声。风从巷口过来,把她鬓边一缕头发吹起来,又落回去。走到灯笼底下,两道影子铺在地上。一长一短,走着走着,齐了。
“清明前,我要出门一趟。”沈蕴秋先开的口。
“几时回?”
“来回水路,得半个月。”
“我送你到码头。”
“送我就不必了。”她把灯往他那边让了让,“回来给你带澄江的糖。”
他笑了一声。很短,落进夜里。
“好。”他应得干脆,“我等着。”
到了巷口,两个人站住。
“祠堂的事,了了。”他把嗓音放平了。
“了了。”
“往后的事,往后说。”
她点头。他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一下,没回头,抬手把帽檐正了正,才接着走。
她进巷,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巷口,灯笼的光罩着他,影子铺在地上,长长的一条。
她转回来,进了门。
夜里,她把册子摊开。十二这页记了三行。
爹娘回澄江。联名帖签齐,一百三十七家,呈府。证物押送,官凭用印。
笔悬了悬。掌灯的时候,钱伯又来了一趟,报的是行会今日的公议。
行会落令。丰记恒当名下的产业,全行断货断客,任何行户不得接盘续营,直到退赔的账走清为止。
她听完,没有立刻落笔。青禾在门口站着,看看她,又看看钱伯。
“这一道令,是替五十四户落的?”
“是行里自己落的。”钱伯把手拢回袖里,“丰记是顾家祖产,恒当也还挂着顾家的名。族里除了名,产业还悬着。行里不断它的货源客源,往后就有人贪贱接盘,旧账翻出新账,没完。”
“那就断到底。”她把笔蘸了,“记上。”
笔落下去,那一行添在十二的末尾。她把这行字看完,看了很久。
堂上的墨还没干,堂外的令就发出来了。
她吹了灯。窗外,河雾漫上来,把巷口那盏灯笼的光,也漫得毛了边。
丰记的招牌,撑不过这个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