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清早,别院的炊烟起得比往日早。沈万川在院里打了两趟拳,收势的时候,额头见了汗。宋锦云把带来的新腌萝卜干分出一小坛,叫青禾收进灶房,跟那两坛并排搁着。灶台上三只坛子一字排开,泥封都是新的。
早饭后,族里来人,请沈万川过祠堂过目发落的文书。他换了外袍,扣子照旧扣到顶。
“你也去。”沈万川正了正领口。
沈蕴秋带上册子,一家三口往祠堂去。晨风还凉,宋锦云把夹衣的领子替沈蕴秋理了理,理完拍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堂上人齐。柳如眉从廊下的屋里带上来,两天没怎么进食,脸是灰的,头发抿得整齐,身上还是那件素青。
休书是昨夜承宗画押时一并按过手印的。老族老当堂展开,念了。二房柳氏,犯族规,坏门风,休弃,逐出顾家门墙,发回柳家,彼此永不往来。
念完,族老问柳家的来人。
柳家来了个兄长,三十来岁,一件半旧的绸面棉袍,袖口磨得发亮。他在堂下作了个揖,声音发紧。
“柳家领人。字据我画。”
“画了字据,人领回去,往后顾家的事,柳家不得再沾一个字。”
“不沾。一个字也不沾。”
柳家兄长画了押,把两张字据按了手印。族婆子把一个包袱递到柳如眉手里,包袱不大,她一只手就接住了。
柳如眉朝堂上福了福身,福得比谁都齐整。
族婆子领着她往外走。到门槛,她停了半息,没有回头,跨出去了。柳家兄长在后头跟着,一路都没敢看沈蕴秋。
族里的人在文书末尾落了印。廊下那间屋当日就腾空了,门上了锁,钥匙交回族里。
廊下屋里收拾出来的东西不多,一只针线笸箩,半瓶油,几件素衣。族婆子说,就这些。柳家兄长点了点头,一样一样接过来,包进自己带来的布褡裢里。
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府衙的差役到了。两个人,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老的手里捧着批文。年轻的那个在门口跺了跺脚,把袖子搓了两回。
顾三爷与衙役在案前交接。
“人犯一名,顾承宗。”老差役念了批文,“人命案,依律解送府城,路上按律加锁。”
“人在这厢房。”顾三爷朝厢房那边抬了抬下巴,“熬了些日子,腿脚慢,路上劳烦。”
“有数。”老差役把批文收好,“顾家可要跟着人到府城递状?”
“状子早就递了。”顾三爷把袖子拢了拢,“人证物证,昨日封的柜,到时候一并押送。”
厢房门开了。顾承宗出来的时候,枷已经上了,枷板磕着他瘦下去的肩膀。他没戴帽,风把头发吹得很乱。
路过堂门口,他朝匾上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就过去了。东序那支的空座前还摆着他的告病帖,他从帖边走过,脚步没停。
差役押着他出了巷口,往码头去了。沈万川站在族老列外,看着那队人走远,拍了拍衣摆。
“依律好。”沈万川回头对沈蕴秋说了一句,“人间的账,官府替咱们记着后一半。”
她点头。前一半的账,记在她自己的册子上,两头的账,往后都对得上了。
顾承祖是下晌来的。
他把那沓纸呈给族里,当堂说了来历。
“这是我这几年记的。大哥挪的钱、走的账,一笔一笔都在上头。今日当堂交割,往后与我无干。”
顾三爷接了,翻了两页,抬头看他。
“你想清楚。这是你亲哥。”
“亲哥做下的事,我记下来,才是给他留的一线体面。”顾承祖把那沓纸往前推了半寸,“记不清,才是害他。”
族老们议了一阵,议定了。
“二房搬出老宅,赁院自过。名下的产业,按族里的份例走。”
“我自己跑腿。”顾承祖拱手,“铺子里的差事,我照旧当。不给族里添累。”
族老问院子看了没有。
“看了两处。”顾承祖伸手指了指东边,“头一处临河,潮。第二处在染坊后头,天天开工,睡不安稳。末了看了第三处,巷子深,清净。”
“就它了?”
“就它了。”
顾承祖从祠堂出来,绕到别院,给沈万川宋锦云行了礼。
“沈老爷,夫人。今日堂上的事,都结了。”
“结了就好。”沈万川虚扶了一下顾承祖,“你往后什么打算。”
“赁个院子,把日子过起来,铺子里跑跑腿。”他把话说得不紧不慢,“总得先立起来,再说旁的。”
沈万川看了他一阵,点了点头。“立得起来。”
顾承祖退了两步,又朝沈蕴秋拱了拱手。
“那日祠堂里,多谢沈东家。”
“证是你自己交的。”沈蕴秋把册子往案角挪了挪,“不必谢我。”
顾承祖把帽檐正了正,走了。
傍晚,陆砚舟来了,手里两包南边的糖,说是船上捎的,给沈老爷夫人尝尝。
“沈老爷,夫人。”
沈万川抬手让他坐。他坐了半边椅子,问了船期,问了回程路上几时到澄江。
“后日的船,顺水,四天就能到。”沈万川把茶喝净了。
“十六清早能进港。”陆砚舟把茶盏捧起来。
沈万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而问起了柜上的生意。
“柜上二月流水怎么样。”
“比正月厚。”陆砚舟把账袋从肩上取下来,“南边的货到了小半,凑够一船就走。”
“丰记的封条呢。”
“烂了半边,还贴着。”
沈万川点点头,没再问。宋锦云在旁边把糖收了,说难为他想着。
沈万川把茶盏搁下,看了沈蕴秋一眼。
“清明前,我再走一趟。接你去磕头。”
“好。”沈蕴秋应了一声。
青禾添茶的时候,陆砚舟起身要拦,没拦住,就受了。他说了句该回柜上,起身,先到案前站了站,把镇纸底下那张船期单的底抽出来,折了两折,收进怀里。
“压了半个多月了。”
“不压了。”沈蕴秋把镇纸摆正,“齐了。”
陆砚舟朝沈父沈母作了一揖,出去了。
夜里,沈蕴秋把初十的流水记完。
柳氏发落回柳家。顾承宗,依律,待提。记完,她把册子翻回去看了两页,从腊月翻到二月,一页一页,字是她的,账是大家的。合上。
掌灯前,祠堂的人捎来一句话,说包袱还在座前小几上,问取不取。
“衣裳留下了,随案封柜。”她想了想,“包袱皮,明日取回来就行。”
青禾应了,出去把话转给来人,回来接着收拾。收到茶盏,收到最后,问了一句。
“小姐,明日一早衙门提人,从厢房过廊,出巷口上船。你要去看看吗?”
“不看。”
青禾把灯挑亮了些,带上门出去了。
明早解人的船,打巷口外过。沈蕴秋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