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清早,天阴得沉,檐口的水滴得比昨日慢。族里把族规的抄本送到了,一式两份,递状的、应诉的,一人一份。来送的是族学里的学生,十五六岁,手背冻得通红,送到就跑,跑出巷口才敢把手拿出来焐。青禾追出去,塞了他一块蒸糕,他揣进怀里,跑得更快了。
沈蕴秋净了手才翻。抄本的墨色新,字是族学里先生的字,一笔一笔都规矩。
青禾在边上研墨,看她翻得慢。“小姐,写得公道吗?”
“公道。”她指给她看,“证物当众过目,件件有名目。人证隔廊而立,隔着的那道廊,是免得当堂对骂。连叔伯兄弟避嫌,都写进去了。”
“那这条呢?”
西序头一位那一条底下,缀着一行小字。妇人不上正堂,是族里的旧例。
“这条是旧的。位子是新的。”
青禾想起前日族里连夜赶的那块蓝布垫,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再往后翻,翻到应诉那一节,沈蕴秋停了。
“应诉的人病重不到,族中尊长可以代听,改期不断案。”沈蕴秋把这一条来回看了两遍,“代听的人是谁,条目上没写。”
“这有什么讲究?”
“没什么。”沈蕴秋把抄本合上,搁在案上,“这一条,像是早就有人替自己量过身。”
晌午,顾三爷那头打发管事来,送一张章程单。管事五十来岁,皂衣,话少,进门先作揖,立在案前回话。
单子上写得清楚:谁主问,证物几件、次序如何,人证几个、名次如何,一行一行,末一栏是画押。主问那一栏,落的是顾三爷自己的名。头一件排的,是腊月三十那张当票的官册抄件。
她看到末尾。“六房的印,怎么画了五房?”
“余下一房没画。大少爷那一支。”
“单子上的次序,是谁定的?”
“族长说,是跟东家商量的意思。证物照单备,人证照单请,初八夜开祠堂,时辰在掌灯以后。”
沈蕴秋把单子从头又看了一遍,人证那一行,末一个名字,秦妈妈。
“提人排在证物后头?”
“念了名,才提人。六房公议的。”
她点头:“照单备。”
管事退到门口,又站住了。
“族长还让带一句话。单外头有一处,要东家拿个主意。”管事从袖里取出一张纸,“应诉的,昨日递了告病帖。”
沈蕴秋接过来。一张,字潦草,病倒在床,起不来身,初八的祠堂,怕是到不了。末一行还添着客套话,容他日病愈,再当面向六房领责。
“帖子几时递的?”
“昨儿掌灯。”
“谁写的?”
“大少爷亲笔。师爷研的墨,福伯按的门。”
沈蕴秋把那张纸凑到窗光底下看。看了两遍。头一遍看的话,第二遍看的字。笔画连得稳,收笔不飘,不是病中抖出来的那种字。掐着祠堂前一日递告病帖,这笔算盘,打到祠堂门槛里头来了。
“回去替我谢族长。”她把帖子折了,压进族规抄本里,跟应诉那一节叠在一处,“帖子我收了。单子照备。”
管事作了个揖,走了。
晌午饭吃得简单。白粥,一碟新腌的萝卜干,娘信里问过的那味,青禾前日才开的坛。夹衣今日上身,袖改了一寸,正合身。
青禾围着看了一圈:“这回能穿出门了。今晚就穿?”
“今晚就穿出门。”
青禾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今晚,是祠堂。
饭后她在院里站了一阵。河那头修船的敲打声停了,船都上了坞,街上比腊月空些。
下午她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过。匣子打开,十一张纸在放妻书抄本底下压着,画眉的契裹着油纸,贴着纸搁。她数完,合上,扣好搭扣。册子压在匣盖上,两样摞齐。
青禾把案边那个包袱抱过来,掂了掂:“小姐,这个明晚也带?”
“带。”
“里头是旧衣裳。”
“是那间屋里待了这些年的旧衣裳。”沈蕴秋把包袱绳紧了紧,“待够了,带它进去一回。”
青禾没再问,把包袱搁回案角,挨着匣子。
傍晚,钱伯从柜上回来,鞋底带着泥,进门前在阶上蹭了蹭。
“柜上初八夜留两个人看门,我亥时到巷口候着。”他先把这句报了,才把两只手拢进袖里,“另有两桩话。”
“说。”
“大少爷院今日请了两回大夫,方子换了一回。抓药的人出门时,脸上没什么急色。”
“请给谁看的?”
“说是大少爷。郎中在里头坐了不到一炷香。”
沈蕴秋记下了。“第二桩。”
“族里传出来的。大少爷院的灯,昨夜亮到三更。今夜掌灯前,从后门抬出去一口箱子,四个人抬着,出了巷口,天黑了,看不见往哪边去了。”
“几个人跟着?”
“两个。空着手回来的。”
沈蕴秋起身,走到窗边。祠堂那条巷的方向,天已经黑透了。
“柳如眉那头呢。”
“那院的灯亮了一回,又灭了。白日里的人,往济生堂去了两趟。”
“两趟都抓了药?”
“头一趟抓的,第二趟空着手。”
“知道了。”沈蕴秋转过身,“今夜你只看巷口。祠堂那头,不用人。”
夜里她睡得浅,听了两回更鼓。第二回起来,把案上两样东西最后看了一遍。匣子和包袱并排搁着,明日出门,一手一样。
包袱沈蕴秋解开又看过一回。几件常服,一个针线笸箩,笸箩里的线还分着色。最上头叠着的,是那件嫁衣。正红的面,领口一圈绣,袖口滚着边。折痕压在料子上,一道一道,都是叠出来的死褶。她的手指在褶子上停了一停,收回来,一道没抚,原样包了回去。包袱皮是块旧蓝布,颜色,跟匣里那只帕包的差不多。
青禾问沈蕴秋要不要早点歇,明日的时辰晚。
她说睡得着。
炭盆里的炭压矮了一层,沈蕴秋添了半块。吹灯前,她听了一会儿街上的动静。河雾上来了,窗纸上一层潮,更鼓隔着雾,闷闷的。祠堂那条巷的方向,今晚比哪一天都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