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过了,别院静下来。案头的灯挑到最亮,她摊开自己那本册子。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比前几日软了,带着水汽。檐口滴雪水的声还在,一下,一下,比白日慢。
不是匣里那本总表,总表封着。是日日记流水的小本。封皮的边磨圆了,翻口发毛,里头的字一行一行,从腊月排到现在。
青禾进来添炭,看见她翻的是小本,站住了。
“小姐这会子对账?”
“记流水。你歇着去。”
青禾把炭拨矮了些,把门带轻了。
沈蕴秋先把小本在案上压平,卷过的页角拿镇纸压了压,才翻开。墨是新研的,研得稠,蘸一笔,写三四字,笔锋回一回。二月初五记了一行,条案发还,销到末一户。掌灯又一行,祠堂扫尘,族谱上案。一笔一笔,字照旧齐。
笔顺着日子往前挪,挪到腊月廿四那一页,停了。
那一页她记得。头一行起的是廿四白日,核票号,核到一半搁下的,纸上停着半行字。票号起头三个字,后头的数空着。再往下,一直空到页脚。
那一晚的账,一个字没有。
笔悬了一阵。她没有补,把这一页翻了过去,接着记后头的日子。翻页的时候轻,纸没响。
灯下那一页空白的纸,白得整整齐齐。
过了廿四,是廿五,廿六。往后每一页都满。廿五那页记着张寡妇送来的米,跟十五那袋是一担里出的,米下锅前她抓了一把看,粒粒齐整。廿六记着添炭,记着青禾把冬衣收进樟木箱,晒了半日。廿七,廿八,一页接一页,都满。独廿四这一页,空着。
她往后翻了两页,又翻回来,看了一眼那半行没写完的字。核了一半的票号,后头的数,她如今闭着眼也背得出。可这一行,她不打算续上了。
灯苗跳了一下。她把笔搁回笔山,吹了灯。
初七一早,钱伯来回话。他袖着手进的门,肩头带着祠堂那头一路的寒气,先把两只手在炭盆上烤了烤,才开腔。
“位次议定了。六房长辈坐东序,递状的,坐西序头一位。”
她抬起眼。“族里认了?”
“认了。行会递上去的章程,白纸黑字,族里没驳。老掌秤那一头归行会,不进祠堂。”
“西序头一位。”
“状头三个名字,东家居首。”钱伯把族里的话学了一遍,谁的声气,谁绕了弯,一样不落。学到垫子那一句,他放了慢。“西序头一位的座,族里今日新换了垫子。蓝布面,连夜赶出来的。”
她问位子要不要紧。
“要什么紧。章程上写着的,驳不了,东家到时候入座就是。族规也抄出来了,一副一副挂祠堂廊下,抄了三日,说是老太爷们的意思,听断前挂齐。”
案头上,沈蕴秋把船期单的底折好了,压在镇纸底下。走前陆砚舟来取。
顾家大少爷院里还是没动静。门房桌上那张帖,灰比前日又厚一层。柳如眉那院,接连几夜,灯没亮过。年前那阵子,那院的灯点得早,熄得晚。如今倒好,彻底不点了。
静的跟空的搁在一处,比吵闹难听。
晌午前,画眉打发小丫头送来一方浆好的衬里,给夹衣垫肩用的。针脚是旧的针法,线是新的。
小丫头进门,双手把衬里捧过案。“画眉姐姐叫我送来的,浆好了,垫肩正合适。”
沈蕴秋接过来捏了捏。“费心。工钱回头一并算。”
小丫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画眉姐说了,不要工钱。这一方,算她添的。”
晌午的日头从窗缝进来一条,落在案上,暖烘烘的。青禾把夹衣捧出来的时候,手也是暖的。
宋锦云信里问的那件,面子是青的,里子絮得薄。沈蕴秋试了试,袖长一寸。
青禾过来替她拉了拉肩线,拉平了,退开半步歪头再看。“小姐抬抬胳膊。”
沈蕴秋抬了抬胳膊。“紧不紧?”
“肩上紧了些。”青禾围着看了一圈,“紧就紧着吧,出门在外的穿不出去,在家穿正好。改袖的线我都留出来了,青色,跟面子正配。”
沈蕴秋把夹衣脱下来递过去。“袖子改一寸,赶在走之前要。”
“走之前?”青禾接过衣裳,捏着袖口站了一息,没问走是走哪一头。针线笸箩提回外间,门带得严严的。
案上比过衣裳的地方,粉线印还在。
沈蕴秋在案前坐了半晌。坐到日头偏西,河那头的敲打声歇了晌,又起来。清明前爹来接,接她去磕头。磕完头,迁坟的日子就填进那张文书里去。纸上的空白,一处一处,都有了去处。
试衣裳的时候她想,娘问的夹衣,好了。这两个字回出去,比写十行账都省事。
娘的咳轻了,药照旧吃。她在心里把这句又过了一遍,跟核一笔数目似的,核完了,才敢松那半口气。
傍晚,沈蕴秋开匣。
匣子一开,一股樟木混着旧纸的气。十一张纸按日子排着,压在最底下。画眉的契裹着油纸,贴着纸搁。上头是放妻书的抄本,封皮的边磨圆了。总表封着,搁在一旁。信皮收在匣角。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过了一遍,指尖在磨圆的封边上停了停,才把那个蓝布帕包搁进去。
想了想,又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盏还是那样,一只沁着茶色,一只锔着铜线。
她把帕子原样包好,搁在抄本上头。铜搭扣扣到一半,又打开,把帕包往里挪了挪,不叫盏碰着匣壁,才重新扣上。
搁好之后,她把匣里的东西重新点了一遍。总表,抄本,十一张纸,契,信皮,帕包。六样。
点完,她把手搭在匣盖上,没急着拿开。
掌灯的时候,小丫头又来了一趟,问衬里合身不合身。沈蕴秋说合身。
夜里她把初七的流水记完。夹衣一件,袖长一寸,改。位次定了,西序头一位。记完合上册子。
灶上煨的水开了又静。外头起更了,梆子远远的。青禾收了针线笸箩,吹了外间的灯,门缝底下那一线也黑了。守夜的骑手在院里换岗,马打了两个响鼻。
她坐在灯下,把明日的事过了一遍。族里早开的门,东序西序,廊下的族规,新烛还没点。要带的东西,两手空空。要说的,都在章程里,都在族里头。她一个字也不用先说。
她把明日那件衣裳从架上取下来,掸了掸,搭在椅背上。袖口朝外,明早一伸手就够着。衣裳上还留着晌午那一点日头气。
河雾漫在窗纸上,灯苗歪了歪,又立直。
吹灯前,她看了一眼案头的匣子。
匣子里,多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