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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要治。寻常大夫使不上,开方容易,认药渣难。她要找的人,得一头搭过妇人的身子,一头识得方上的药,这样的人,稳婆里头才有。

看病是真,验药渣也是真。她的病是慢账,对质是急账,急账先办,一趟路,两件事。

张寡妇领来的老嬷嬷,姓罗,镇上人都叫她罗嬷嬷。

接生三十年,镇上一半的姑娘娃娃都是她的手接来的。谁家媳妇的身子是什么底细,她一搭手就知道。张寡妇说,这位嬷嬷看药最准,一张方子到手,药性轻重,她一望便知。

请这位嬷嬷,费了两道功夫。

头一道是张寡妇的:她挨着几家药铺和稳婆的门路问下来,打听谁看妇人病最拿手,问出罗嬷嬷的名字。第二道是请:罗嬷嬷起初不肯来,说给人看药渣,是砸同行饭碗的事,传出去要结怨。

张寡妇把东家的规矩讲给她听,说东家办事只认实据,请她是做个见证,不是挑事。又把谢礼抬到双份,嬷嬷才点了头。

来的地方不在锦绣阁,是别院的后厢房。门窗关严,茶是新沏的。

沈蕴秋摆出来的,是两样东西。

一包药渣,用油纸裹了三层。一张方子,抄得工工整整。

药渣是原主留下的最后一包。原主喝药,向来把药渣倒在廊下的花盆里,唯独最后这一包,她收起来了,收在自己的妆匣底下。那时她大约已经隐隐察觉身子坏得蹊跷,悄悄留存,没有声张。

青禾点验遗物的时候,在匣子夹层里寻出来的,连着一张抄来的方子。

还有一包药渣,是青禾冒险从内院药房取回的残末,收在锦绣阁。两包对着看,成色、气味,一模一样。

“罗嬷嬷,劳嬷嬷看看这副药。这是给一位中了暑气又体虚的夫人开的,喝了一年多。你给掌掌眼,这方子对不对症。”

罗嬷嬷七十的人了,眼不花。她把方子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就拧起来了。

再拆药渣。她一样一样地认,认一样,摆一样,摆在桌上一溜。

摆完了,她半天没言语。

“嬷嬷,怎么不说话?”

“这药不对。”罗嬷嬷指着头一味,“川贝,性凉,润肺的,这没错。麦冬,性寒,养阴的,也没错。单拎出来,味味都是好药。”她的手指往后挪,“可这味,重用的牡丹皮,性寒破瘀。这味,赤芍,也是寒凉破血。这两味搁在一处,再遇上前头那一堆凉药。”

她抬起头。

“这不是调理虚症的方子。这是一碗一碗往下败人元气的药。体虚的人喝,越喝越寒。寒气入宫,月信先乱,宫寒就坐实了。宫寒的女人,这辈子想有喜,难。”

后厢房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蝉。

青禾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嬷嬷再看。”沈蕴秋把暗账推过去,翻到记着送药的日子那页,“这位夫人喝这药,喝了两年。回回赶在月信前后,一月一回,没断过。”

罗嬷嬷眯着眼,一行一行对日子。

对完了,她长长叹了口气。

“两年,二十几剂,回回赶在月信前后送。这可不是巧。体虚的人,经前经后灌这几味凉药,一回压一层寒,二十几回摞下来,寒气就结成窟了。这喝药的人,月信怕是早就乱了、快闭了。病根就在这方子上,更在这送药的日子上。”

沈蕴秋的指尖在桌沿上一点,一点。

暗账上,柳氏送药的日子,记了两年。头一年的药单上还有几味温和的,第二年开春起,凉药一味一味加,猛药一味一味进。加到后来,这方子就是一碗冰。

青禾忍不住了:“嬷嬷,这药……人喝了,除了身子亏,还有别的坏处没有?”

罗嬷嬷看了她一眼,看的是她袖子里攥紧的手。

“坏处大着呢。姑娘家喝这个,头一样,月信闭。月信一闭,脸色蜡黄,人说不上哪里病,就是一天不如一天。第二样,寒宫坐实,往后再想有喜,难如登天。请十个郎中来看,郎中只会说宫寒难治。谁会想到,宫寒是叫药灌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老婆子接生的那些宅门里,这样的方子,老婆子也见过。方子是谁开的,药是谁煎的,喝药的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

“罗嬷嬷,我还有最后一句要问。这方子,是外头正经医馆的先生能开出来的?”

“正经先生开方,先望闻问切,寒热虚实辨个明白,才敢落笔。”罗嬷嬷摇头,“这张方子寒热不分、虚实不辨,一味地又寒又破。要么是外行的庸医,要么……”

她看着沈蕴秋,把话说了一半。

“要么,开方的人心里明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后厢房里,青禾的呼吸都停了。

沈蕴秋把方子拿起来,对灯又看了一遍,缓缓叠好。

“罗嬷嬷今日来过的事,一个字都不要外传。药渣、方子,劳嬷嬷再认一遍,按个手印,做个见证。”

罗嬷嬷按了手印,收了谢礼,临出门又站住了。

“沈东家,老婆子多一句嘴。吃药的人如今在哪儿?这药不能再让她喝了。再喝半年,人就彻底废了,命都难保。”

沈蕴秋把那包药渣接过来,按进怀里。

“她喝不着了。这药害到哪一步,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嬷嬷放心,往后,一口都不会再有。”

罗嬷嬷没再问。做稳婆的什么都见过,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比谁都清楚。临出门,她冲沈蕴秋福了福身,这一福,比进门时的深。

罗嬷嬷走后,后厢房的灯又亮了半宿。

沈蕴秋把原主的方子、暗账的送药日子、罗嬷嬷的手印,三样并在一起,收进贴身的荷包。

两年,二十几剂。一盅一盅的冰,赶着日子。

药是柳氏送的,方子来路蹊跷,喝药的人,最后不明不白地“病”死了。

原主,你临死之前,是不是也数过,这样的药,你还能喝几副。

她把灯吹了。漆黑里,她把怀里的药包又按了按。

都在。一样都在。等对质的那一天,一样都少不了。

这三样东西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可她知道,还有一样更沉的,是青禾。青禾这两年,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一天一天枯下去,看着药一碗一碗地灌。她什么都不知道,又什么都看在眼里。

回头,得跟青禾好好对一遍账。药渣、手印、暗账,三样东西都对上了,下一步,就是找一个当众对质的场合。有些青禾埋在心里两年的目睹,也该由她亲口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