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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眉再见到青禾,是在锦绣阁的后堂。

青禾递给她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红纸包。

“东家给画眉姑娘的。”青禾把声音放软了,“姑娘帮着收了大少夫人的遗物,辛苦。东家还听说,画眉姑娘的娘身子不好,这点银子,给姑娘抓药。”

画眉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红纸包搁在桌上,她捏着帕子,接也不是,推也不是。

“我不能收。”她声音发紧,“我是二少夫人院里的人,收沈东家的银子,叫二少夫人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青禾把红纸包往前推了半寸,“你帮着收遗物,东家赏你,天经地义。这话传出去,谁也说不出错来。”

画眉的手悬在半空。

“你娘的药,抓了吗?”

画眉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头天夜里,沈蕴秋翻的是暗账的零碎页。

原主的字,一笔一笔记着府里的零碎进出。翻到前年冬月那一页,一行小字让她停住了:发卖丫头一名,得银二十两,入公中。

卖个丫头,二十两,入了公中。府里寻常的进出,原主当年只当是寻常。

沈蕴秋没当寻常。她把这一行看了三遍。府里的丫头,犯了多大错才发卖,她不清楚。可清清楚楚的是:柳如眉院里的贴身,说卖就卖了,卖的钱入公中。卖人的钱怎么配入公中?这银子经了谁的手,进了谁的兜,暗账上没有下文。

档口那个世界,人口买卖是要吃官司的罪。这儿,二十两银子,一条人命,账上连个名字都不配留。

她让张寡妇去牙行打听了一声。

牙行的婆子记得清楚。前年冬月,顾府发卖一个丫头,是顾家二少夫人院里的贴身,叫杏儿。那丫头走的时候人就糊涂了,是拿门板抬出去的。牙行的契上按手印,人都晕了,是旁人捉着她的手按的。

买主是个远乡的贩子,现银,不出三天就带人走了。人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上一位贴身,说卖就卖了。”沈蕴秋把暗账合在桌上,“卖了之后,柳如眉屋里连一句问都没有。这样的主母,你画眉妹妹跟着,过的什么日子。”

“姑娘的意思是?”

“画眉的软肋,跟她一样。”沈蕴秋看着她,“她娘的药,她弟弟的束修,全是要现钱的难处。她那纸卖身契的下落,咱们知道。她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咱们要做的,不是拉她,是让她知道,这条路上,她不是头一个。”

画眉再来锦绣阁,是奉命来探的。二少夫人打发她还点验时借错的针线,顺道看看新上了什么花样。她进了后堂,还了针线,眼睛往新样上瞟。那一眼里的馋,藏都藏不住。

青禾把她单独留下,奉了茶。

“画眉,今日我说句话,你听完就走。”

“柳氏跟前原先有个贴身丫鬟,叫杏儿,是柳家带来的陪嫁。”青禾的声音不高,“前年冬月,她被发卖了。东家让张寡妇去牙行问过,经手的牙婆是张寡妇的远亲,一提起这丫头就叹气。人是拿门板抬出去的,牙行的契,是旁人捉着她的手按的。”

画眉端茶的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出来。

“她伺候了柳氏三年。柳氏屋里所有的钥匙,她都碰过。”青禾放下茶壶,“发卖那天,柳如眉跟账房说的是,丫头病了,留着无用。”

画眉半晌没作声,到底没忍住:“她……她没病。”说完,自己先捂住了嘴。这句话在她心里憋了两年,到底还是吐出来了。

青禾看着她,等着。

画眉的手抖得帕子都拿不稳:“她那年秋天小产了一场,落了病根,整夜整夜地咳。二少夫人嫌她夜里咳嗽吵,先是挪去了下房,后来……后来就发卖了。抬她出门板的时候,她还喊了一声夫人,二少夫人在屋里,隔着窗,没应。”

后堂静了很久。

“这些话,你憋了多久了?”

“两年。”画眉的声音哑了,“杏儿姐姐对我好。她走那天,我躲在柴房没敢出来。我怕。”

“怕什么?”

“怕下一个是我。”画眉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腮上,“青禾姐姐,我跟你说这些,要是叫二少夫人知道了……”

“知道了,你就走杏儿的路。”青禾替她说完,“所以今日这些话,出了这个门,谁也没说过。你回去该当差当差,该学话学话。记住,什么时候你自己觉得能说了,锦绣阁的门给你开着。”

“你在柳氏手里,不是头一个。”青禾凑近了些,“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娘的药钱,你弟弟的束修,你的卖身契也不由你自己做主。这些,都是捏着你的地方。”

画眉低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没要你今日怎么样。”青禾顿了顿,“东家也说了,不问你话,不要你做什么。你就记着一件事:杏儿的今日,可能就是你的明日。想明白了,路在你自己脚下。”

画眉走的时候,那包银子,她揣进怀里了。

回府她照常当差,照常给柳如眉念账、捶腿。柳如眉把她要过来那日,明面上是抬举,暗地里是拿她当盯沈家旧院的眼线使。画眉心里清楚,只要她安分,柳如眉就不会发卖她。

柳如眉问起锦绣阁的新样,她学了几句,一个字没多。学到一半,柳如眉忽然抬起眼:“画眉,你瞧她那个铺子,生意做得这样大,她一个外姓人,就不怕树大招风?”

画眉的心提了一下,面上稳着:“奴婢不懂生意。只瞧见她铺子里的人,个个有活干,有工钱拿。”

柳如眉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两日,画眉借还针线的由头又来了一趟,走之前在廊下拽了拽青禾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二少夫人屋里新添了一架妆匣。紫檀的,锁特别好,钥匙她自己收着,夜夜搁在枕头底下。”

青禾等着下文。

画眉咬了咬嘴唇:“没别的了。我就是……姐姐替我谢谢东家。我娘的药,抓上了。”

“你弟弟呢?”

“在乡下启蒙了。”画眉说到这个,眼里有了一点光,“先生夸他识字快。”

青禾点头,没再多问。

当天夜里,画眉在自己屋里,把那包银子拆开,数了一遍,又原样包好,塞进床底的砖缝里。

她吹了灯,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对着窗外那点月亮。

“小姐,你别怪我。”

顿了顿,又低低补了半句。

“等我把弟弟拉扯大了,把该说的话说了,再给你赔罪。”

别院这头,沈蕴秋痛醒了。

这是她过来后的第六回,月信先来的不是血,是凉。红糖姜汤两碗下去,暖意到胸口就断了,再往下,是焐不热的地方。

她给这副身子记了半年的账。头一个月,怕冷。上个月,血色暗,块多。这一回,凉进了骨头缝,末尾添一句,较上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