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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主遗物的移交,拖到了这一天才办。

自打锦云阁收回、中秋定单陆续交割,沈家讨产业的章程就一件一件往前推。遗物移交是林家夫人从中转的:大少夫人的遗物,一直锁在顾家内宅的库房,沈家要收回归置,两家账房当面点验,逐项画押。

按理,这份差事钱伯出面最合适。沈蕴秋把它交给了青禾。

“账目我教过你了,东西你都认得。你进去,慢些收,收仔细些。”

“姑娘,我……”

“画眉在那院里。”沈蕴秋看着她,“收东西是正事,遇上谁,是缘分。”

青禾点头,没再多问。她跟着姑娘在外跑生意这小半年,学得最牢的一课就是:姑娘交代的事,问做什么的少,做什么的多。

头一日进内宅,青禾点验箱笼,忙到天擦黑。内宅的规矩,外院的丫鬟不经传唤进不来,青禾是拿着沈家的文书、由林家夫人的婆子领进来的,一路畅通。廊下碰见画眉,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站住了。

青禾一身浆洗干净的月白夏布衫。画眉比她矮半个头,一身洗得发旧的青布衫。

画眉原也是沈家带来的陪嫁丫鬟,比青禾小三岁,当年两个丫头一处进府,好得像亲姐妹。柳如眉入门后,见画眉伶俐,把她要到自己院里,升了贴身。青禾离了府,一别就是半年。

“青禾姐姐。”

“画眉。”

两个人对望着,一时都没话。画眉抱着漆盒匆匆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青禾记下了。抱着紧紧的漆盒,也记下了。

第二日点验首饰衣裳,第三日点验床帐摆设。青禾进出三天,遇上画眉三回。一回在廊下,一回在库房门口,一回在茶房等水。青禾从前在沈家就熟内宅的动线,画眉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当差,她心里有数。

点验廊下摆设的时候,青禾眼睛落在院里的廊柱上。柱子漆色新补过一块,跟旁的旧色不衬。

“这柱子,怎么补了漆?”

“前些日子雷雨天,虫蛀了一角。”画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声音低下去,“去年就蛀了,报了账房,迟迟没人来修。上个月大雨,塌了一角,这才补。”

青禾没接话。廊柱塌了一角都要拖一年,里头的日子什么样,不用问了。

青禾只当闲话聊。

“这两年多,你在里头还好?”

“好。”画眉低着头,“都好。”

“月钱按月发?”

画眉的手紧了紧,没答这句,转了话头:“姐姐如今在锦绣阁,听说一月挣的比从前一年都多。”

“是啊。”青禾笑了笑,“东家规矩好,工钱当日结,活计有分成,从不押人。”

“分成?做多少得多少?”

“做多少得多少。东家说了,姐妹们的手艺是铺子的根。”

这几句话,画眉听得眼圈发热。她在顾家当差两年多,月钱押两月、年节扣一半,是常事。

画眉不言语了,绞着帕子半天,忽然问了一句:“姐姐,大少夫人……走之前,可有什么话?”

青禾看着她。

“有什么话,你当年也在跟前,你不记得了?”

画眉的脸,唰地白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福了一福,快步走了。

当天夜里,柳如眉房里的灯亮到二更,鬓边的钗重新簪上了。画眉跪在地下,把青禾这几日找她说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末了又添了一句:“那青禾说,东家规矩好,工钱当日结,从不押人。奴婢没接话。”

柳如眉听完,不怒,反笑了。

“收遗物是假,探人是真。青禾一个丫鬟,说不出这些话,是沈东家教的。”她慢慢转着手上的戒指,“又是工钱,又是押人,她在挖我的墙角。”

“夫人,那奴婢往后躲着些?”

“躲什么。”柳如眉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她不是要说话么,你就陪她说。她问什么,你答什么,说错了话不要紧,说对了话,有赏。”

画眉抬起头,不大明白。

“她挖我的墙角,你就替我挖她的。”柳如眉俯身看着她,“她跟你说的每一句话,第二天原样学给我听。记住,一个字都不要改。改了,我听得出来。”

画眉磕了个头,退了出来。

夜路无灯,她端着灯笼往回走,火苗让风压得一伏一伏。陪柳如眉说话,是她这两年多做熟了的差事。可陪青禾说话,是头一回心里发热的事。这两头,如今要拴在一根绳上了。

绳子往哪头紧,画眉不敢想。

夜里,青禾回到别院,把三天的情形一五一十报给沈蕴秋,连画眉问大少夫人遗言那句也学了。

“她问完这句,脸就白了。姑娘,是不是问错了?”

“没问错,问得正好。”她目光落在烛火上,缓缓开口,“她脸上白,心里就有事。出事前那段时间,她肯定瞧见过什么,憋在心里,憋到今日。”

“那咱们要不要问出来?”

“不急。”沈蕴秋把茶盏往她跟前推了推,“她今夜必定去回柳如眉,柳如眉必定让她照常应着你。往后她再见你,每句话都是带着差事来的。”

“那咱们的话,不都喂给柳如眉了?”

“喂。”沈蕴秋眼里有了点笑,“喂她爱听的。她听着听着,就会以为这条线是她在牵。线牵在谁手里,要看谁先沉不住气。”

青禾似懂非懂地退下了。

沈蕴秋独自坐在灯下,把台账翻开,在新的一页写了个字:画眉。

字底下没添别的。这个人,还不到落笔的时候。

原来的世界管这叫双面渠道,养着,别急着掰。

方才教青禾的那些话,往后都会从画眉嘴里,再说一遍。

同一晚,顾家内宅。画眉回到自己屋里,闩了门,攥着被角坐了半宿。

青禾姐姐的话在耳边转:工钱当日结,从不押人。大少夫人走前的话。她想起旧主去前那几日的冷清,想起自己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那些夜。

柳如眉的话也在耳边转:她不是要说话么,你就陪她说。

两头的话,一头热,一头沉。

第二天一早,画眉照旧当差,脸上已经换了副笑。见了青禾,先脆脆地叫了声姐姐,又凑近半步,压低了声气:

“姐姐,我昨儿听二少夫人跟账房念叨,说是要把恒当的契书让出来。姐姐要不要回个话给沈东家?”

青禾端着水盆的手一顿。

她想起姑娘夜里的话:她再见我,每句话都是带着差事来的。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