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阁下月要推新样的事,街面上早有风声。可新样还没露面,顾家绸缎铺的柜台上,倒先挂出了一幅没见过的新样。
满工满绣,金线捻着银线,在日头底下晃人的眼。苏娘子巡街路过,站在顾家橱窗前看了足足一刻钟,回来时脸沉得能拧出水。
“这稿子,不是我画的。”她把顾家柜上的样子描了下来,跟柜格里那版稿并排摆开,“笔笔都对得上。柜格的钥匙就三把,描版的人,手很稳。这稿的墨,还没干透。”
沈蕴秋两份稿子对着看了半天,问了一句:“画样房里,谁能挨着稿子?”
苏娘子不说话了。画样房夜里值夜的,是孙学徒。
“我知道会是他。”她声气平平,“顾家喂了他几个月,喂的不就是这一天。”
“东家,那要报官,还是撵人?”
“都不。”她把两份稿子叠在一起,“他描走的,是我让我描走的。”
青禾和苏娘子都愣住了。
换稿的事,沈蕴秋谁都没告诉,钱伯连夜办的。苏娘子掌画样房,反倒不能让她知道,她跟孙学徒师徒名分在,脸上藏不住。
原来茶会之后,沈蕴秋就把画样房的稿子换过了。原先那版缠枝莲的真稿,挪到钱伯那里收着。
孙学徒值夜能碰着的柜格里,锁着的是一版新稿,七彩缠丝,三色金线捻两股银线,满工满绣,成品的花样放在太阳底下能晃人的眼。好看到什么程度?她头一回开柜见这稿时,愣了半天,说这花样做出来,全镇的新样都得靠边站。
好看到让人红了眼,就顾不上算工钱了。
金线是真金捻的丝,一尺料子的线钱顶寻常三尺。满工满绣,一个绣娘绣一幅要二十天。外头发工坊做,工钱还要再上浮一半。顾家没有自己的绣坊,全靠外发。
“这一版,看着好卖,做起来是往火坑里跳。”她拿样稿点着桌面,“锦绣阁自家的绣娘,分成制,本钱能压住三成。顾家外发,本钱压不住。他抢着上货,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可他要是算明白工钱,不上这个当呢?”
“账是死的,眼是活的。”她拈起一缕金线,对着光看了看,“这版样好看得冒尖,谁看了都想占。等他算明白工钱,货已经做出一半了。半途而废,先前投的工钱银子全打水漂。做下去,做一件亏一件。你说他停不停?”
苏娘子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停不了。这跟赌钱一个理,下不下都得输,只能接着赌。”
孙学徒照描了。描稿那几日,画样房案头摊着一本预订册,缠丝的名目底下记满了名字,他描完稿,顺手把册子上的名目也抄了去。
半个月后,顾家绸缎铺挂出七彩缠丝的新样,雇了城东城西两家工坊赶工,先赶出几幅挂上门面,声势造得十足。门前的幌子挂出去,比过年还热闹。
顾家的价牌旁边,还添了一条新谣言。街面上悄悄传开的:锦绣阁的货是次货,看着花哨,丝脚是空的,水洗就散。传话的人有鼻子有眼,说亲眼见着锦绣阁的料子下水掉色。
谣言起的时候,锦绣阁的定单正排到半月后。青禾急了,要拉人去对质。
沈蕴秋按住她。谣言刚起,越是跳脚,越像心虚。她要等一个场合。
“谣言说水洗就散,咱们的货经不经得起洗?”她翻着手边的定单,头也不抬,“经不起的是他们。蓝家染的料,一缸一验,缸缸有数。这谣言传得越凶,等咱们当众洗的那天,脸疼的是他们。”
场合很快来了。赵府订的二十把绣扇到期交货,赵家夫人原本说好送到府上,沈蕴秋改了主意:请夫人移步,货在铺子里当面点。
交货那日,铺子门口摆开条案。赵家夫人四十上下年纪,一身藕色夏布衫,进了门,眼睛先落在条案的扇面上。二十把绣扇按名册一把一把点,扇面展开,兰草是兰草,水纹是水纹,赵家夫人验得仔细,针脚、成色、扇骨,一把一把过手。
验到最后一把,沈蕴秋开口了。
“赵夫人,今日有一事相劳。外头有人说,锦绣阁的货是次货,水洗就散。夫人手里这把,是夫人府上的货。就请夫人当众下水,洗给大家看。”
赵家夫人愣了一下,来了兴致。绣扇浸进水盆,提起来,水珠滚落,扇面纹丝不乱,水纹还是那个水纹。
“沈东家的货,我用了半年了。”她把扇子举起来给满街看,“当日结工钱的是锦绣阁,平斗卖料的也是。谁的货次,买货的人心里有秤。”
满街的目光,从条案上的绣扇,扫到街对面。
顾家绸缎铺的门口,新挂的七彩缠丝在日头底下晃眼,晃得人睁不开。柜前却冷冷清清。那货标价二两八一尺,比锦绣阁的招牌样贵出一倍不止。懂行的去问过工坊,回话说这工这线,做一回蚀一回。
谣言烟消云散。七彩缠丝成了压垮顾家绸缎庄的又一副担子:做,亏本。撤,先前雇工坊的定钱打了水漂。
七月里,绸缎庄又挂出一批七彩缠丝的成衣,标价比先前又低了一档。铺子里的伙计私下跟同行倒苦水:这货每卖一尺,账上倒贴一钱五。东家那边有话,不许停工,停了就是认输。再说前头二十幅的料钱工钱都付了,撤下来,那笔钱就真白砸了。
同行们听得目瞪口呆。天底下还有逼着自家往坑里跳的买卖。
“还有更绝的。”那伙计压低声音,“七彩缠丝的工,外坊做不了细的,金线捻丝只有苏杭的老匠人会。顾家从苏杭请匠人,管吃管住,一个月的工钱,顶我们半年。”
这话说回锦绣阁,沈蕴秋正在验孙学徒新描的稿子。
“金线捻丝,苏杭老匠人?”她把稿子放下,“他们请的匠人,怕是要一直请下去。请到工钱付不动的那天。”
顾家绸缎庄里,柳如眉听到回报的时候,正在灯下对账。鬓边没簪钗,头发拿一根素木簪松松绾着。
偷版偷了个亏本,造谣造了个自打嘴。她把账本合上,半晌,撂下一句。
“这个沈东家不简单。她的底,牙行货栈都保过,查不出花来。我想查的,不是她的底了。我想查的,是她的账,谁在管。”
这句话当晚就到了顾承宗耳朵里。他听完,没拦。
书房里静得很,婆子一个都不在。柳如眉进去,他没抬头,案上摊着一本账,蓝布封皮,签条上两个字,丰记。
柳如眉撩起裙摆坐到了顾承宗的桌案对面。
“查可以。”他翻过一页,“别惊动沈家。”
“不惊动沈家,怎么查?”
“急什么。”又翻过一页,“铺子做得越大,破绽越多。”
柳如眉的目光在那本账上停了停。
“破绽是沈家的,还是丰记的?”
翻页的手停了。他把账往灯底下挪了挪,签条压进了阴影里。
“中馈上的事,够你忙的。丰记的事,不用你操心。”
“是。大哥。”
柳如眉起身要走,顾承宗抬眼看了一下。目光落到了她的头顶,柳如眉顺着他的目光定了一下,鬓边那根素木簪,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半边。她抬手拢住,退了出去。
出来的时候,她没走二门,绕的是后角门那条夹道。门栓磨得溜滑,闭着眼一拔就开。
这条路,她走得熟。
出夹道口,她回头望了一眼。
灯下,顾承宗还在翻丰记的账。翻得很慢,一页,又一页。
夏夜的热风扑在脸上。偷版偷了个亏本,造谣造了个自打嘴,查账的话刚递上去就被打了个折扣。她掌着中馈的那只手,头一回觉得不够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