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跑得比风快。
晌午盘的货,未时,南市的茶楼里已经说开了。说书的把醒木一拍,说南边来了位女东家,一张嘴,把赵掌柜说得汗流浃背。茶客们炸了锅。
“沈东家?没听过这一号。”
“人家背后是沈家。沈家什么家底,你没数?”
“女的盘绸缎账,奇了。”
“奇什么,人家三言两语把赵掌柜钉在柜台前,三日后还要对账呢。”
丰记粮行的后堂里,王掌柜把那张字条捻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字条上的话长,他掂出来的,就九个字。
外乡女东,知账,限三日。
他是个精瘦的笑面人,算了一辈子账,指头比脑子还快。这会儿笑还在脸上,眼睛已经眯成了两条缝。
“会盘货的女东家。”他咂摸着,“这些年,清江镇头一回见。”
顾承宗来的时候,袖着手,脸上是不耐。
“一个寡妇,守着别人家的产业,能翻出什么浪。”
“大爷,话不能这么说。”王掌柜把字条递过去,“许府刚退了十几匹料子的银子,二少夫人赔的那对镯子还没捂热。她盘完货,第三日就要对账。账真对出窟窿,沈家人一到,头一个吃挂落的是赵掌柜,第二个,就是咱们的账房。”
顾承宗捏着字条,眉头拧起来。
“她敢。”
“沈万川的家底,比咱们厚。”王掌柜把声音压低,“大爷,慎。”
顾承宗在屋里踱了半圈,把字条往桌上一丢。
“三日后,让赵掌柜把账做平了给她。女人家,看得懂什么账。真闹到沈家那里,就说账目清楚,是有人存心搅局。”
王掌柜应了声是,心里没接这个底。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账能不能平,得看那位女东家认不认。
入夜,大房外院的书房还亮着灯。柳如眉把这几日的线,一根一根,捋给能拿主意的人听。
“街上的沈东家,别院那位姓沈的病姑娘,钱伯送来的账,还有闲话的源头苏娘子。”她捻着帕子角,“大哥,你有没有觉得,这几件事,太齐了。”
“齐什么?”
“交接的风声一起,钱伯就把铺面的流水送了过来。”柳如眉的声音又轻又慢,“平得像水洗过。做账做了三十年的人,最不会把账做得这么平。平得过分,就是心里有鬼。”
“你疑心太重了。一个代管的女东家,还能把天翻过来?”
“沈家死了女儿,尸骨未寒,家里就冒出个姓沈的女东家管产业。”柳如眉抬起眼,“大哥,你不觉得,这姓沈的,来得太巧了?”
“巧什么。”顾承宗打了个哈欠,“南边姓沈的多了。”
柳如眉没再争。她争不过这张嘴,也不想争。她只把话落在实处。
“先摸底,别惊动沈家。我让画眉盯着锦绣阁,再派个稳当人,盯着别院的门。”她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
“我倒要看看,这位沈东家,白日里盘账,夜里睡在哪里。”
顾承宗打着他的哈欠去睡了。柳如眉坐在灯下,把苏娘子三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
对账前夜,锦绣阁后院的绣房还亮着灯。
沈蕴秋来的时候,只带了青禾,手里提着一盒苏杭的丝线。
苏娘子迎进绣房,上了两盏茶,自己那盏原封没动,人站得笔直。
“东家的茶,不敢喝。”
“为什么?”
“那日钱伯的话,是东家让说的吧。”
“是。”
认得这么干脆,苏娘子倒是愣了愣。
“东家倒不瞒着。”
“对你,我没什么好瞒的。”沈蕴秋把丝线盒推过去,“你带了十二个绣娘,个个有娘家的手艺。我接手这铺子,头一件事就是寻你。”
“寻我做什么。”苏娘子不坐,也不碰那盒线,“我一个绣房头领,东家使唤得动。”
“先说桩旧事。”沈蕴秋看着她,“去年腊月,柳氏要提绣房两匹云锦,说是给老夫人做寿。你说那批是人家定好的嫁衣料,动不得。她记下了。上元节,她当众说你的活计粗,罚你跪着连夜改三件斗篷,改完了,又扣了全绣房的年赏。”
苏娘子理线的手,停了。
灯花爆了一声。
“东家连这个都知道。”
“锦绣阁是我的产业。”沈蕴秋说,“它亏在哪儿,我不能不知道。我还知道,她扣的不是年赏,是给外头看的。真赏钱,进了她自己的袖子。”
她把话放平。“你为什么不走?凭你的手艺,去哪府不是上宾。”
苏娘子沉默了半晌。
“我走了,这十二个丫头,谁管饭。”
沈蕴秋点点头。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三日后铺子交接,按契书走。工钱,一文不少补齐。往后立个新规矩,新花样卖出去一件,绣房提一成,你分给大家。头领还是你,绣房的事我插不上手,也不插手。”
苏娘子抬起眼。
“再有一条。”沈蕴秋的声音沉下来,“沈家的契书在,往后发卖两个字,轮不到这十二个丫头头上。”
绣房里静了半晌。
苏娘子伸手,把那盒丝线接了过去,掂了掂。
“东家要我做什么。”
“不求你做什么。”沈蕴秋说,“各府的夫人,你们绣娘比谁的门路都熟。哪家买了次品,哪家跟顾家有旧账,听到了,递句话给青禾。递话有谢仪。别的,一概不用。”
苏娘子把丝线盒收进柜里,回过身。
“成交。”
说完,她才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工钱的事,我替那十二个丫头,先谢过东家。”
沈蕴秋笑了。不靠眼泪,不靠忠义,靠规矩。这样的合伙,结实。
出了锦绣阁,夜风一吹,青禾凑上来。
“姑娘,她信咱们吗?”
“她信账,不信人。”沈蕴秋往前走,“信账,就够用了。”
回到别院,钱伯候着,脸色不好看。
“还有一桩事。奁单上临街那间小铺面,白占着呢。如今开着一家杂货铺,掌柜姓孙,咬死了那铺子当年抵了顾家的债,是他的。”
“契书呢?”
“契书在咱们手里。他看都不看,说是废纸。”钱伯顿了顿,“老朽前几日递了话去要,门都没让进。那铺面一年一百二十两租银,进他自己的腰包。”
沈蕴秋坐在灯下,把奁单翻到那一页,指腹在铺面的行上按了按。
三日之期,明日就到。赵掌柜的账,孙掌柜的铺子,明日都在街上等她。
“好。”她笑了,“两本账,我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