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掌柜把核桃盘得咯咯响,皮笑肉不笑。
账簿要请账房的话,小人一个当柜的,做不了主。
沈蕴秋看了一眼柜上那本流水簿,站起身,理了理帕子。
好。这本,先留在柜上。其余的,明日这个时候,我来取。
钱伯不紧不慢,把账匣重新背回身上。三个人前后脚出了门,身后的议论声,出了门槛才敢响起来。
第二日。
沈蕴秋领着青禾钱伯进门,跟昨日撂下的话,分毫不差。
门里,赵掌柜冷笑出声。
一个外乡女人,也懂绸缎账?
他身后,昨日嗑瓜子的两个伙计也跟着挤眉弄眼。昨日这位坐了半晌柜台,账本一个字没搬着。今日一进门,又直奔柜台来了。
沈蕴秋不接话,朝钱伯抬了抬下巴。
钱伯上前,把两样东西摆上柜台。一封书信,沈万川的私印压在落款上,陪嫁产业一应委托代管,交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白纸黑字。一方旧印,印盒边角磨得温润。
“陪嫁产业的老印,牙行商号都对过底。掌柜的过目。”
赵掌柜的脸变了两变,嘴上还撑着。
“书信这种东西,谁不会写。”
“那就当它是假的。”钱伯不紧不慢,“印是真印,押脚是真押脚,作保的牙行也在。三日后沈家来人,真假自见分晓。掌柜的要拦,拦的就是沈家的正事。”
伙计们面面相觑。沈家来人四个字砸下来,分量他们掂得出来。
赵掌柜捏着核桃的手紧了紧,到底把信接过去装模作样看了一遍。看完,信纸递也不是,还也不是。
沈蕴秋这才开口,南边口音又软又清。
“搬货。架上六排,一排一排对。账、货、单,三样碰头。”
“对货?”赵掌柜把核桃一收,“货对乱了,算谁的?”
“乱的是你手里的账。”她看都不看他,“搬。”
伙计们你看我,我看你。交接在即,真把人拦在门外,回头沈家问起来,谁也担待不起。赵掌柜脸上的肉抖了抖,挥手放了行。
后库的门开了锁。伙计们把账本一摞摞码上柜台,三个月的进出,一本不少。
点货的底气,不是今日才攒下的。铺子的进出、工钱、存货,钱伯早摸了个底,数目她昨夜背到三更。
青禾执笔,钱伯唱单,她点货。
“头一排,牌子上写头等云锦,上手是二等机纱。”
“第二排,苏杭货应存六十匹,架上七匹。这七匹里,五匹的织边不对,是南边下水仿的。”
“赵掌柜,你这铺子,是卖绸缎的,还是卖假货的?”
“第五排整排落灰,货早空了,牌子还挂着糊弄鬼。”
她走到第五排,抬手拍了拍那块空牌子,啪的一声。
“货没了,牌子还在。你是想告诉客人,这铺子卖的是空气?”
一条一条,声音不高,满铺子听得清清楚楚。
里间的绣娘们探出头来。一个小绣娘嘴快,脱口就是一句,上月进的苏杭货统共三十六匹,如今架上七匹都算多的。话没说完,被赵掌柜一眼瞪了回去。
沈蕴秋把这一眼收进眼里,接着往下对。
“工钱册子也搬来。”
册子搬来,她翻了两页,眉头不动,报出来的数却让里间一片抽气声。
“三个月,绣娘的工钱短了一百四十两。年底说好的双份赏,一文没见着。”
里间不吭声了,一双双眼睛却亮起来。这话她们憋了三个月,没人敢说,今日有人当着赵掌柜的面,替她们说了。
“再看账。”
柜上的流水簿搬来,她翻到最后一页,又摊开钱伯抄来的账房流水副本,两下一对。
“腊月到今日,柜上进项三百一十七两。账房流水,同期六百零二两。差的二百八十五两,走的哪本账?”
赵掌柜的额角见汗了。
“柜上的数是柜上的数,账房的数是账房的数,两本账,本来就不是一本。”
“对。”沈蕴秋点点头,“所以今日不是来对账的,是来盘货的。账平不平,货说了算。”
赵掌柜张了张嘴。
货架上灰是新的,牌子是旧的,次货顶着头等的名,工钱册子摊在光天化日底下。他盘了两年的核桃攥在手里,转不动了。
“货是二少夫人吩咐调的。”他忽然梗起脖子,“调货有账房的条子,与你何干。”
“好啊。”沈蕴秋点头,“条子呢?拿出来,我现在就对。”
赵掌柜的喉结滚了滚。有条子,他早就拍出来了。
满铺子静得能听见算盘珠子相碰的轻响。
“今日不要你的钥匙,也不赶人。”沈蕴秋的语气松了,话却更沉,“青禾,抄本。这本流水,一个时辰抄完。原件留在柜上,一个字不许动。”
“要是我不给抄呢?”
“那就不是抄了。”她抬起眼,“是封铺,等沈家来人。”
赵掌柜的手指僵在柜台上。拦,拦不住沈家的正事。让抄,抄走的每笔账都是把柄。他在心里把两头秤了又秤,到底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抄。”
青禾研墨,一笔一笔抄得又快又稳。抄到一半,里间的绣娘们也不干活了,竖着耳朵听笔尖沙沙的响。抄完,沈蕴秋把抄本合上,留下一句话。
“三日。三日后我来对账。账平了,规矩照旧,谁也不欠谁。平不了,就不是赶人这么简单了。沈家来人,按契书一家一家说话,头一个说的,就是这三个月,谁的手在柜上进出。”
里间的绣娘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睛里都有点亮起来的东西。两年了,锦绣阁头一回有人跟赵掌柜这么说话。
书里可没有这一页。书里的锦绣阁,连挣扎都没挣扎,就那么闷声摘了牌。
她带着青禾出门。日头正好,照得满街亮堂。
街对面的檐下,一个青布衫的小丫鬟探出半个身子,见她们出来,唰地缩了回去。瞧年纪不过十六七,帕子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青禾攥着包袱的手,紧了紧。
苏娘子从里间跟出来,送到门口,忽然低了一声。
“东家留步。街对面探头那个小丫头,我认得。二少夫人身边的画眉,上个月还来铺里替她传话。”
“认得就好。”
沈蕴秋应得平平的,领着青禾,大大方方从画眉的眼皮底下走过,连脚步都没快半分。
身后,苏娘子望着那背影,又望了望自家满架的空牌子,轻轻叹了口气。
“东家。”她到底又说了一句,“今日,多谢。”
“谢什么。”沈蕴秋头也不回,“工钱还没补呢。三日后见分晓。”
人一走,赵掌柜把核桃往桌上一拍,拍得算盘珠子都跳了跳。
他冲后院喊了声闭门,从柜台底下摸出纸笔,唰唰写了张字条,唤过心腹伙计,压着嗓子吩咐。
“从后门走。送丰记,亲手交王掌柜。”
伙计揣了字条,一路小跑出了后巷。
字条上就一句话。外乡女东持沈家书信盘货,货对不上,限三日。
赵掌柜不知道的是,街角的茶棚里,钱伯呷着粗茶。那心腹伙计几时出的后巷、往哪条街去,他从头看到尾。
姑娘早说了,让他去报。
不报,才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