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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的梆子敲过,棺材还是空的。

帷帐里,烛火剔得只剩豆大一点。沈蕴秋背抵着供桌腿,把方才那通更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接着往五更上数。

做买卖的最清楚,误了时辰的货,砸在手里就是赔。这一单,赔的是三条人命。

雨到后半夜小了。前半夜它替他们遮动静,这会儿它一收,帐子里多重的响动,外头都听得见。青禾把长明灯的芯子又剔小了一线。

棺盖上四个钉眼空着。帷帐挡得住生人的眼,挡不住天亮以后进进出出的人。头一波吊唁的天一亮就到,谁要多看一眼这口没钉的棺,前头的戏就全砸了。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把它按了回去。

“要是误了天亮……”青禾跪在帐口守灵,头也不敢回,声音从帐子外头递进来。

“误不了。”沈蕴秋把话接住,“急什么,钱伯办事,比顾家上下一房人都稳。”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摊在膝上的手心,全是汗。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院角门那边,传来两下一轻一重的叩门声。

灵堂后门开了条缝,夜气裹着湿土味涌进来。钱伯先进来,朝帐口点了点头。他身后跟着两条汉子,抬着一张旧竹榻,榻上白布裹着长长一条,看不清脸。

两条汉子把竹榻搁在棺侧,头压得低低的,钱数点清,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抬过一回眼皮。

“白事一行有白事一行的规矩。”钱伯闩上角门,“抬人的不看脸,收钱的不过问。”

他这一夜跑了两个义庄。头一家是老伙计前几日念叨过的,说庄上躺着口没人认领的时疫棺材,偏偏管事不在。第二家翻到了这个姑娘,又跟人家磨了半个时辰的价。老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泥,说话的气却是匀的。

义庄的管事,是钱伯当年在一个锅里搅过稀饭的交情。他掀开白布一角看了看身量,又拿眼睛量了量棺。

“病死的姑娘,十七八的年纪,瘦瘦的,身量对得上。时疫上去的,在义庄躺了三天,没人认领。”

“往后真有人起疑,也没人敢开这口棺。”

青禾这才想起一桩事,急得直打转。

“钱伯,尸身得换装裹,可大少夫人的寿衣……”

帐子后头伸出一双手,从幔缝里递出来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寿衣。

青禾愣住了。

“愣什么。”沈蕴秋的声音很平,“我穿着它,也没处躺,给她吧。”

帐子里窸窣了一阵。寿衣递出来的时候,那双手是抖的,声音不抖。

钱伯和青禾合力,把人请进棺里。草席铺底,寿衣裹身,一处一处替她掖平,动作放得极轻。白布蒙着脸,从头到尾没人掀开。

蒙着就好。这张脸只要不掀,顾家坟里躺着的,就还是他们的大少夫人。

“姑娘。”青禾扶着棺沿,声音压得低低的,“借你身子一用,来世投个好人家,爹娘齐全,别再没人疼了。”

棺里安安静静。

沈蕴秋在帐后听着,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替她躺的人,往后清明,她年年记着烧纸。

就在这时,灵堂的门响了一声,很轻。

灯笼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路照到帐子跟前。帐子里,钱伯拎着工具,闪进了棺后的暗影。

“青禾姑娘。”

是柳氏房里的仆妇,手里提着食盒,嗓门放得又轻又客气。

“二少夫人吩咐,天亮前把供果香烛排齐整,头一波吊唁的进门就得看着体面。大爷说了,天亮叫人来替姑娘,就让我一并来了。”

青禾起身,一步跨到帐口,把身子一横。

“婶子来得早。”

“就该早。”仆妇往里探头,“供果搁哪里,婶子亲手排,二少夫人交待的。”

青禾不动。

“棺里刚铺排好,亡人跟前的事,外手做不得。婶子要进去,等换了香再来。”

“姑娘这话说的。”仆妇赔着笑,人却往前凑了半步,“我一个粗使的,还怕冲撞不成。”

青禾把帐口又收窄了半幅,人跟门神一样杵着。

“婶子,不是我拦你。白日里大殓,是钱伯和奴婢抬着小姐入的殓,殓仪的时辰都有讲究。这时候进去惊了亡人,回头在二少夫人面前,你我也说不清。”

帐子里,沈蕴秋贴着桌腿,连大气都不敢出。

棺盖还没上。这婆子多走一步,看见的就是一口敞着盖的棺材,和一个不该在这里的钱伯。

偏偏这时候,棺里的草席滑了一寸,窸窣一声。

仆妇耳朵尖,整个人朝帐口探过来。

“里头什么动静?”

“长明灯爆了个灯花,吓我一跳。”青禾眼都不眨,“婶子要是放心不下,索性进来亲眼看着。丑话在前头,大少夫人脸蒙着白布呢,时疫上去的,看了夜里做噩梦,回头二少夫人问起来,你只说是你自己非要看的。”

仆妇的脚步停在原地。

一张蒙着白布的时疫脸,比什么帐子都管用。她连连摆手,倒退半步。

“姑娘守着就行,姑娘守着就行。供果你替着排,回头我回二少夫人,就说你排得齐整。”

青禾接过食盒,进帐把供果一样一样摆上供桌。摆到中间那碟,桌底下伸出一根手指,把苹果往边上拨了拨。

青禾抿了抿嘴角,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委屈您,再挪半尺。”

仆妇的脚步声远了,钱伯从棺侧的暗影里直起腰。

棺盖合上。白日里从这口棺上起出来的四颗钉,这会儿一颗一颗归了位。雨声小,钱伯侧着耳朵,等灶房那边劈柴的声响起来才落锤。一下,一下,钉子敲得结结实实。上回留给她的那道松缝,这回封得严严实实。

活路走过了,就该封死。

沈蕴秋在帐后听着钉声,一下,一下。头一回钉她的棺材,她在里头。这一回,她在外头,看着那个叫沈蕴秋的姑娘,被人妥妥帖帖地收殓进棺。

最后一颗钉落定,前院传来婆子的传话声,隔着两道门,一字一句都听得真。

“老夫人吩咐:大少夫人去得急,时疫不等人,后日一早出殡,丧事从快。明日来递帖子吊唁的,一概替大少夫人辞了,就说是怕过了病气。”

青禾和钱伯的目光在灯下碰了一下。

“后日一早。”钱伯掰着指头,“杠房、纸扎、挽联,明日一天得备齐,老朽这条腿,还得再跑断一回。”

沈蕴秋靠着供桌腿,闭了闭眼。

从快好啊。

他们急着把沈蕴秋埋进土里。

埋吧。

埋了假的,才好活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