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问棺材?”偏房里,钱伯把话接了过去。他甩了甩袖子上的雨水,“老朽年轻的时候在义庄帮过工,门路是现成的。今夜就去寻个身量对得上的回来,天亮前换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他说走就走。青禾送到门口,被他摆手撵了回来。
偏房剩下主仆两个,一盏小灯,一屋子雨声。
沈蕴秋靠着墙,闭了会儿眼。
原主这两年,她当账本翻了一遍。头一页是十里红妆,中间是两年的“贤惠”,翻到最后一页,是她今晚躺过的那口棺材。这两年日子里的账,笔笔都记在别人手里。
越翻,手越冷。
冷归冷,有一样她占着先手。
这本书她昨晚刚骂完,一个字没落下。书里后头怎么走的,她一五一十全知道。沈蕴秋一死,嫁妆归公,顾承宗和柳如眉拿这几间铺子几年工夫盘成清江镇头一份的产业,往后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好一个白头到老。
她偏要它烂尾。杀人凶手,不配好结局。这一页一页,她要亲手给他们写个稀巴烂。
笔,从今夜起在她手里。
青禾端来半碗温水。她两只手捧着,碗沿磕得牙齿响,喝到一半呛了一口,咳得眼前发花。
“小姐,慢些。”
青禾从自己的小包袱里翻出一件青灰布袍,把寿衣裹了个严实,又拿帕子蘸了水,把她脸上的灰擦净。
“委屈您,再委屈一夜。”青禾替她理着领口,手一直在抖,“奴婢该死。您进门那天,是我扶着您拜的堂,如今您受这样的罪,奴婢竟半点没瞧出来。”
“这不怪你。”沈蕴秋把碗底喝干,“他们的账,我亲手收。你只要记一件事,我说什么,你听什么。”
“好。”青禾重重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小姐说什么,奴婢听什么。”
躲藏的地方,钱伯临走前指点下了,灵堂里,供桌后头。
外头人进灵堂,眼睛全往灵位和棺材上落,谁会回头盯住供桌后那片黑。最黑的地方,最稳。
青禾打起帷帐一角,扶着她猫腰挪进去。纸扎、条凳、成捆的素幡堆在那里,正好藏人。她背抵着供桌腿坐下,头顶是桌板,桌板上头,是她的灵位。
隔着一层桌板,她给自己守灵。
“小姐,有动静就抓一抓桌腿,奴婢就在帐子外头。”
青禾退出去,跪回棺前。
更声一道一道过。沈蕴秋眯着眼听,雨声、更声、廊下的鼾声,全数了一遍。
三更过后,灵堂的门响了。
先进来的是一股脂粉气,混在香灰味里。
来了。
她从素幡缝里往外看。烛光昏暗,只看得清人影。男的一条玄色身影走在前头,女的一条月白裙子跟在后头,素服素净,脚步却放得轻巧。
“嫂子。”那月白影子凑到灵前开口,声音又软又糯,跟记忆里一个样。帕子抬起来按了按眼角,哭了两声,有板有眼,“做弟媳的来迟了。明日吊唁的人多,我来看看供果香烛备齐没有,顺道给嫂子上炷香。”
玄色的那条没接话,拈了纸钱往火盆里送。
“青禾。”柳如眉回过头,声音又软又甜,“守了半宿了,去偏房歇歇吧。这里有大少爷守着,你放一百个心。”
青禾平平地应了一声,退出灵堂,脚步没敢慢半拍。
“大哥,明日来吊唁的夫人们,怕是要问大少夫人的病。”
“急病。老夫人发了话,丧事从快。镇上时疫闹得凶,不兴久停灵。”
“老夫人想得周全。”柳如眉烧纸的手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还有一事,老夫人交待下来。大少夫人名下的铺面田产,暂归公中,叫我帮着照看。”
“应该的。账目理清爽些,往后沈家问起来,顾家也站得住脚。明日灵前你替我支应着,别叫人挑出错来。”
“大哥放心。”帕子底下透出一声轻笑,“我从嫂子手里接的,一钱一厘都记着账,将来一笔一笔,还得清清楚楚。”
供桌后头,沈蕴秋把后槽牙咬紧了。
记吧,最好记细些,将来她对账的时候,省得开口问。
书里写到这一场丧事,统共半页纸。说他扶棺痛哭,三日水米不进,写他忠义,写他情深。书里那半页是写给人看的,这一段,才是真的。
水米不进是假的,怕夜长梦多才是真的。从掐着她脖子的那晚起,他就数着日子过。
不急,如今她也算上了。
照看,多好的两个字。几间铺子一笔田产,一个照看,就照看到自己口袋里去了。
柳如眉起身添香。
香添到一半,那道目光顺着灵位扫下来,扫过供桌一角——停住了。
一息,两息。
沈蕴秋把气屏到肺里发疼,手指抠进桌板的缝里,一动不敢动。烛火晃了一下,素幡的影子长出半尺,正罩在她那片黑上。外头那道目光就悬在纸背上,像针尖挑着,随时要落下来。
“三更了。”顾承宗在那头开口,“回去吧,明日事多。”
“也是。”帕子按按眼角,“人刚走,阴气重,不宜久留。”
两道人影往门口去,玄色的走在外侧,月白的落后半步,烛光把两条影子投在墙上,肩挨着肩。
脖颈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人反而清醒。
原主,都听见了?你人没凉透,你男人和你的好弟媳就坐地分你的家当。书里还要他们白头到老,做一对恩爱夫妻给全镇看。
这道命,她改定了。怎么改,先从眼前这口棺材改起。
眼看门就在跟前,月白裙子忽然停住。
“对了,大哥。恒当那间铺子,契书还压在老夫人手里,明日一早记得拿过来归置。那铺子水深,攥在外人手里,我睡不踏实。”
“知道了,一早让账房去办。”
门合上,脂粉气散了。
供桌后的黑里,沈蕴秋把憋了半宿的那口气,一点一点吐出来。后背的冷汗,把布袍黏在了身上。
心里的账本,又添了一行。
恒当。这一笔,利息她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