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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口那伙持刀的没敢动。

他们瞅见陈超身后跟着两个挎刀的,盯了一阵,散了。

陈超心里记了一笔,回程绕了十里地。

正月过完没多久,糜竺到了广陵。

他这趟不是专门来的。糜家商路从郯县往南走,过东海、下邳,到广陵正好是中间一站。

他往年也来,今年多了一件事,看看那个做白糖的陈无敌。

陈超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榨汁棚里调木榨的皮带,手上全是油泥,擦了两把没擦干净,干脆在裤子上蹭了蹭,跑出去迎人。

糜竺站在铺面门口,穿着一身灰布直裰,腰间系了根青带子,不看排场,看气质。

他比陈超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扫过来的时候,陈超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被掂了一遍。

“陈小哥?”

糜竺先开口。

“糜先生。”

陈超拱了拱手。

糜竺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油泥没蹭干净,指缝里还黑着。

“走,看看你的作坊。”

陈超领着他从榨汁棚开始看。榨汁棚里两头牛正拉着木榨转,甘蔗段从上面喂进去,汁水从底下流出来,哗哗地淌进木槽。

糜竺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木榨的齿轮咬合处,没说话,站起来往下走。

熬糖棚里六口连排灶全开着,白气把棚顶熏得发黑。糜竺在灶前蹲下,用手背探了一下烟道的温度,又摸了摸灶壁的厚度,回头问陈超:

“这灶是你自己改的?”

“嗯。一口灶的余热顺着烟道走,能热下一口锅。”

“省多少柴?”

“省三成。”

糜竺点了点头。他走到仓库里,地上码着成排的白糖包,麻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蹲下来解开一包,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把麻布重新裹好。

“走吧,回去说话。”

两人回到铺面里屋,糜贞上了茶,在旁边坐下来,摊开竹简准备记东西。

糜竺开门见山:

“我出方子,三七分,我七你三。”

“是。”

“你就不怕我嫌少?配方在你手里,你张口要五成我也得给。”

陈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急着放:

“我要五成,糜先生心里会不舒服,合作怕是长不了。三成少是少了点,但糜先生觉得占了便宜,会更上心。白糖这生意不是做一两年就散的,以后产量翻十倍百倍,三成也比自己单干强。”

糜竺没接话,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就三七。但我有个条件。”

“糜先生说。”

“黄泥水淋脱色的法子,是这生意的根。这根不能断。”

糜竺的语气重了一点。

“你有什么打算?”

“核心工序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阳都和广陵两边,淋黄泥水都是我自己做的。以后规模再大,我会挑几个信得过的人教,但人选我来定,糜家不干涉。”

“可以。”

糜竺点头。

“另一条。白糖的卖,全部走糜家的铺子,你不能私自卖给别家。”

“应该的。”

陈超说。

“我也有个对等条件。收购价按市价走,一个季度定一次,双方都认才行。糜家不能压价。”

“成交。”

糜竺伸出手,陈超也伸手,两人握了一下。糜贞在旁边把约定一条一条记在竹简上,写完了递过来,两人各自按了手印。

糜竺把竹简收起来,看了看天色,说留下来吃饭。饭摆在铺面后院的堂屋里,四菜一汤,红烧鱼、炖豆腐、腌笃鲜、一碗莼菜羹。

糜竺自己先动了筷子,夹了块鱼给陈超:

“长江里的鲈鱼,尝尝。”

陈超吃了一口,鱼肉嫩,酱汁淡,确实鲜。他想起前世吃过的一种鱼,名字忘了,味道有点像,但那个更酸。

“糜先生,”

他放下筷子。

“我还有个想法。”

糜竺也放下筷子,瞄着他。

“白糖现在只卖徐州和扬州。洛阳那边呢?”

“洛阳?”

糜竺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洛阳是帝都,有钱人多,缺的就是稀罕东西。白糖送到洛阳,价至少翻一番。”

“路远,路上不太平。”

“才要跟糜家合作。”

陈超说。

“糜家的商路、镖队、沿途的关系,都是现成的。我出糖,糜家出路子,利润五五分。”

糜竺端着酒碗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子,胃口不小。”

“胃口小了,对不起这碗里的糖。”

陈超端起自己那碗酒,跟糜竺碰了一下。糜竺喝了半碗,放下碗:

“洛阳的路子我来铺。但有一条,量得跟上。”

“今年之内,月产千斤。”

“好。”

吃完饭,糜竺让人把碗收了,上了新茶。他捧着茶碗,忽然换了个话题。

“陈小哥,你对眼下的天下大势怎么看?”

陈超心里动了一下。来了。糜竺跟他谈生意是看他的本事,谈天下大势是看他的格局。这一关过了,糜竺才会真正把他当回事。

“糜先生想听实话?”

“说。”

陈超放下茶碗,想了想才开口:

“如今天子,怎么说呢,朝政被宦官把着,党锢的事伤了士人的心。地都让大户圈走了,老百姓没地种,流民到处跑。北边鲜卑年年犯境,西边羌人也没消停过。朝廷打仗要钱,钱不够就加赋,加赋老百姓更活不下去。我在莒县听过太平道的事,信众几十万,传符水、治病、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种话传得开,不是好事。”

糜竺没说话,端着茶碗转。

“你觉得会乱?”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

陈超说。

“早晚的事。快的话,三五年。”

屋里静了一会儿。糜贞在旁边,手里的笔没再动。糜竺把茶碗放下,看着陈超:

“那你觉得,乱起来之后,什么最要紧?”

“人。”

陈超说。

“有人才有地,有地才有粮,有粮才能养兵。钱到了乱世,就是一堆铜疙瘩。”

糜竺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像被什么逗着了。

“陈小哥,你不像个做买卖的。”

“我本来也不是。”

他抿了抿嘴。

“我是饿怕了。”

糜竺直起腰,走到他跟前拍了一下他肩膀:

“你说得对。糜家几代经商,家底是有的,但乱世来了,钱不顶用。我糜竺不缺赚钱的本事,缺的是,算了,以后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贞儿跟我写信,说你算账用一套怪符号,又快又准;说你半夜还在作坊里转;说你给雇工排队领饭。”

他看了糜贞一眼,又看回陈超。

“还说你字无敌,人倒是不坏。”

陈超看向糜贞。糜贞低头收拾竹简,没抬头。

糜竺走后,陈超和糜贞又在广陵留了半个月,把作坊的生产理清楚。二十个本地雇工已经上手了,阳都调来的两个老伙计把着质量关。

淋黄泥水的工序陈超教了三遍,但关键的比例和火候,他还是没让人碰。

三月初,两人动身回阳都。回去的路上,糜贞话比来时多了。

她跟陈超说广陵的巷子哪家的米酒好喝,说江边的渔火晚上看特别好看,说她小时候跟着糜竺跑商,在船上睡了一夜差点掉进水里。

陈超发现她不闷,就是得熟了才说话,说话有时候,冷不丁一句能噎住人。

“陈大哥,”

她靠在马车里,掀着帘子问。

“你为什么对雇工那么好?管饭管住,过节还发肉。别的东家都把雇工当牛马使。”

“你对他们好,他们才肯出力气。”

陈超骑着驴跟马车并排走。

“天天打骂,人家出工不出力,亏的是我。”

“可他们是庶民,你是士人。”

“士人怎么了?”

陈超歪头看她。

“士人不用吃饭?”

糜贞扑哧笑了。陈超第一次听见她笑出声,脆生生的。

“你笑起来好看。”

他说。糜贞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把帘子撂下来,没再掀开。

陈超也觉得自己冒失了,咳嗽了一声,扭头看路边的麦田。

晚上在一个亭舍歇脚,石头去喂驴,大牛啃麦饼。陈超和糜贞在亭舍里煮了粟米粥,就着咸鱼吃。

糜贞端着碗,忽然问:

“陈大哥,你真觉得三五年内会乱?”

“你哥没跟你说过?”

“大哥不让我问这些。”

糜贞小声说。

“他说女孩子管账就行,外面的事少操心。”

“你自己怎么想?”

糜贞想了一会儿:

“我跟着大哥走了不少地方。冀州、青州、兖州都去过,到处是流民,官府的税一年比一年重。太平道的人在乡下施符水、治病,老百姓把他们当神仙供。”

她停了停。

“我觉得你说得对。”

陈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怕吗?”

他问。

“有点。”

糜贞低头搅粥。

“但怕也没用。大哥把宝押在你身上了,我就跟着。”

“你哥押的是白糖生意。”

“不一样。”

糜贞摇头。

“大哥从来不跟做生意的人聊天下大势。他跟你聊了,说明他看重的不是白糖。”

陈超没接话。糜贞低头喝粥,没看他。

马车咕噜咕噜地往前走,石头在前面甩着鞭子,大牛骑驴跟在旁边。路两边的冬麦已经返青了,绿油油地铺到天边。

陈超望着道两边铺出去的麦子,肩膀松了下来。

他现在有两座作坊,月产白糖八百多斤,月入二十多万钱,三成归他,每月净得六万多。加上阳都那边的收入,身家过了五十万。

五十万钱在这个年代算个什么数?一个县尉一年俸禄几千钱,五十万够一个人不吃不喝攒一百年。

但他没觉得够了。

光有钱没用。乱世快来了,钱是活钱的时候才值钱,藏起来就是一堆铁片。他需要地,需要人,需要能护住这些东西的本事。

回到阳都之后,陈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族长,买地。

可族长告诉他,地不卖了。有人出了更高的价,把他看中的那片地全买走了,买地的人姓什么,族长不肯说。